不出門、不上班、不社交 大陸最隱蔽的90萬「繭居族」
不出門、不上班、不社交,大陸最隱蔽的90萬「繭居族」。(示意圖:shutterstock/達志)
據《一條》公衆號報導,持續6個月以上,一步也不曾走出家門的人,被稱爲「繭居族」。這羣不上學、不上班,在社會層面消失的人,聚集在豆瓣的「家裡蹲自救同盟」、百度的「家裡蹲」貼吧等網絡羣組中。
近幾年,他們的人數持續攀升,如今兩個羣組共計有90萬人,光貼吧,累積發帖量就達到1121萬,他們渴望找到同類人,渴望自救和互救。
《一條》聯繫上其中4位,他們中有211的研究生、海歸、二胎父親、和曾立志走出小鎮的做題家,他們因爲行業衰敗、職場失利、社交障礙、原生家庭、人生際遇等問題,一步步跌落了下來,如今也正在奮力向上攀登。這是他們第一次,對外展示此前完全封鎖的內心世界。以下是他們以第一人稱的自述。
我是從2014年開始繭居的,一直跟80多歲的爺爺一起居住,白天睡覺,夜裡起來。如果不是接受你的採訪,我已經有三年沒跟除了家人以外的人說話了。
從畢業到徹底繭居的兩年,是我從白領徹底變成了底層的兩年。
2012年從大專畢業之後,第一份工作是在動畫公司做3D設計,但打了1年半的工,纔拿了半年的錢,同事之間太捲了,我卷不過他們,就主動辭職了。
第二份工作,是平面設計,公司搬了新地址,通勤很遠,我又辭職了。
後來大半年面試都被拒絕,我就在家裡蹲了1年。其實我當時準備着學英語出國,我繼父是個美國的退役老兵,我母親打算跟我一起簽證出國。但我媽媽簽證通過了,我卻被拒絕,而她就馬上飛去了美國。
後來,我做過房產中介,又做過外賣員,做了2個月,一天150塊(人民幣,下同),但在那個過程中我學到了不好的風氣,吃喝嫖賭,我覺得這樣不行,就離開了。
人生落得不能再低了,與其這樣,不如在家裡。
最開始宅家,我靠着在網上賣steam皮膚掙了10幾萬。我拿着這些錢去炒股,正好撞上股災,賠了8萬多,剩下的錢買了一臺最頂配的電腦。我當時就想靠遊戲和炒股掙錢。
家裡面會額外給我幾千生活費,我會把這些存起來,每月大概就花小1千塊,有個電腦陪陪我,就夠了。
我跟社會,就像跟平行世界一樣,和我沒什麼關係。現在,偶爾會因爲要買菸出門,其他時間不出門。我會感覺別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很輕蔑的,感覺都要欺負我,在這個社會我能搞得過哪個?爺爺覺得我不學無術,所以我才日夜顛倒,不想和他說話。
這幾年我會想起小時候發生的事情,現在還像活在20年前,始終沒有走出來。那些事情還歷歷在目,不然我不會跟你講得那麼清楚。
我小時候,父母離婚,我媽在外頭打拚,到小學5、6年級,我才見到我媽,我卻喊她阿姨。
我小學、初中開始遭受霸凌,被一個不良少年陷害,失去了學籍,我家裡人沒有爲我做任何的辯護和抗爭,從小教我忍氣吞聲,隱忍。
轉去工讀學校,全是不良少年,我一個書呆子,跟進了角鬥場似的。我當時才14歲、15歲,每天想着赴死,要麼被人打,要麼打別人,沒人去安慰我的驚恐,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
我的成績很好,特別喜歡理科,因爲數學不會背叛我。我想考個好高中,大學,讀研究生,做科研,想做科學家。但無奈,這一開始就把我毀掉了,小鎮做題家的路線我走不通。
我想我的性格轉變就在這裡,是我的心結。之後遇見事情,我都是躲避的心態,害怕不是我的事情,要我揹鍋。
現在我母親去了美國,每隔幾個星期會給我打視訊電話,每次都會吵架。她給我發照片說:「這裡有大房子,這是你的房間。」名義上什麼都是我的,但也就是僅此而已。
到最後還是自己一個人。有一次,我心臟疼,自己半夜到急診室看病,抽血時,護士她說怎麼大半夜一個人來?十大孤獨症,第10就是自己來做手術。
我有時候覺得,我死了,或許連送殯儀館的人都沒有。我知道自己成爲棄兒了。無數次的努力,都化作報應,還不如躺下來。我這都不叫躺平,叫躺屍了。
這幾年,我忘事很快,記憶力衰退,我還禿頂了,所以我平常只能剃光頭。我有喜歡的人,可那個人不喜歡我。男人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我基本上都遇到了。
之前,我過30歲生日,男人嘛,我就想給自己一個禮物,我花了10萬塊買了一塊表。那次是我唯一買過的奢侈品。那一個生日晚上,我跟爺爺大眼瞪小眼,我看着我的電腦,吃着泡麪過的。
我喜歡聽俄羅斯的歌,有一首《美妙的遠方》,「絢麗燦爛的前景令人心馳神往,我像兒時一樣雀躍歡呼,啊最美好的遠方,可不要對我冷酷,哪怕是漫長的路……」我每次聽這歌就會哭。前段時間還看了太宰治的《人間失格》,我覺得完全就像在寫我自己,莫名其妙失去了做人的資格。
我曾經看過心理醫生,但別人能幫助你什麼呢?改變不了結構性的環境,我不如拿錢去吃一頓好的。被逼到山窮水盡的絕境,揹負了太多的悲涼,我早已無力承擔支離破碎的人生。你能採訪我,我就不在乎名聲,我希望別人不要經歷我這樣的遭遇。
我現在很想有一份工作,如果給我工作,我可以幹活幹到死,但我的身體的原因,我做不了比如外賣那種需要強體力的工作。但另一方面工作規矩太多,很多毛病別人看不慣,所以好矛盾。
我自己最大的願望是尋找一個類似的人和我一起蟄居避世,希望成家,將兩個孤島再聯繫在一起,再也不希望讓下一代人去承受代際的創傷。
我是從2018年開始呆在家裡,到現在都沒有出過門,一直在家裡做副業。我有兩個孩子,妻子在外面有工作,也是一個臨時工。我常常整個人很慌張,很焦慮,對未來,都比較悲觀,最困難是孩子教育。
我開始繭居的直接原因是工作受挫。大學畢業後我一直從事電子商務,做外呼中心的工作,簡單來說,就是打電話銷售,最高的職位是做部門經理,手下管30、40人。
當時我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單位在走下坡路,後來果然我就被裁員了。這行已經是夕陽業務,我也嘗試過轉行,但是沒人願意要我。
正好到2016、2017年自媒體開始崛起,我因爲一直很喜歡體育、遊戲之類的,就開始了寫小說和文案的副業工作,也就此開始了繭居。
前兩年,我偶爾需要出去買菜。樓裡有幾戶人家很八卦,他們會問來問去的,「大小夥子,天天在家裡窩着,不用工作嗎」,一個樓道17層,我是大家討論比較多的人,我就像個異類。
可能就是一句普通的招呼,我就很難受,點下頭,甚至直接忽略。有一次因爲戴着口罩,一個阿姨把我認成了另外一個人,就開始跟我講我自己的八卦,「你知道那個幾樓的誰誰誰……」
豆瓣「家裡蹲自救同盟小組」的帖子,每天不斷更新着羣友的求助信息。
我最低迷的時候,經常在豆瓣「家裡蹲」小組潛水,加了各種各樣的家裡蹲、繭居族、隱蔽青年的羣,最多的羣有200、300人,我特別emo的時候,就想找有沒有人跟我有相似的經歷。我希望能從這些人身上找到解決的態度,事實證明,這很有限。
很多繭居族都是破罐子破摔,「我可能找不到對象」,「我可能要一直啃老」,哪怕他們擁有一定的技能,甚至他們所在的城市都是一線的城市了。
我不怎麼在羣裡聊天,但大家常常會在裡面吐苦水,消極是會傳染的,到最後都變成了買藥羣,推薦哪個安眠藥好、抗躁藥好。
我很感激我的妻子和爸媽,雖然他們覺得不妥,但他們會覺得我不要着急,會勸導我,希望我不要鑽牛角尖。我特別感恩他們。
我有研究日本的繭居族和中國的繭居族,發現在中國,做繭居族其實需要家人能給你一個住的地方,有一套房,或者能繼承家裡的房子,在中國做繭居族還是比較困難的。
日本歷史上「消失的30年」,平成廢物,是因爲他們的物質水平很便利,能繭居,也有對應的服務,可以送餐上門。但對於中國,其實外賣行業近幾年才興起。過去,其實中國應該很難產生繭居族,畢竟我們國家是個人情社會。但近幾年,的確中國越來越多繭居族。
我還看過一個日本繭居族的紀錄片,裡面有個人,他自學遊戲開發,在steam平臺上架自己的遊戲,雖然自己繭居了很多年,每天的生活很規律,鍛鍊、吃飯,都很有規律。所以說,繭居或許也可以很積極?
現在我已經從心理上一點點走出來,如果放在2年以前,我是不願意接受採訪的。我覺得很可恥,沒有自尊。但說實話,我暫時沒有計劃走出去,明年還是這樣的狀態。如果我這邊的收入沒有了,我可能會被迫無奈走出去。
2019年底,我從澳洲讀了研究生回到香港。從小到大,我都按照家人的期望,去爭取高學歷,找體面的工作,自己沒有任何想法。
我的專業是市場營銷,空有文憑但實際上沒有硬實力,就很迴避找工作這件事 。空白的時間越長,越恐懼,越恐懼,就越走不出門。我在2年裡,基本跟社會脫軌了,幾乎沒有社交。
有一天,我看到一個網站新聞,說一位香港大學畢業的28歲女生,畢業之後6年一直沒有工作,父母養她。新聞下面的留言,「有沒有搞錯」,「什麼貢獻也沒有」,「去死吧」,描述非常難聽。我害怕2、3年之後也會成爲這文章的主角。
我的日常,無所事事,一邊很煩惱,但一邊不去做任何改變,不停地刷網。
我想知道自己爲什麼不敢走出來,於是我在網上嘗試尋找跟我類似的狀況。最後我按照心理學的量表,分析出我有社交焦慮症。
從小,家裡人跟我溝通就一直貶低我。比如我跟我母親出門,碰見她的朋友,她就會說我變胖了很多,總是以貶低我去找話題。久而久之,別人都比我好,我不太重要,長大後也不敢表達自己。
我感覺靠自己是走不出來,於是我去看精神科醫生了。那是我第一次我完完整整講了自己的故事。初中高中大學,沒有一個人聽過我的困難。
看了醫生後,我聽從心理學家的建議:把正在面對的事情簡化,從最簡單的東西做起,先去做義工,試試跟別人共事是什麼感受,另外需要找到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她建議我把感興趣的行業都列出來然後再加以分析,比如,平面設計,UI、UX設計,時裝設計,後期剪輯,作曲等。我都很想做,但自知現在沒有能力直接做到。而當中最容易學到的是後期剪輯,所以決定從這個行業出發。
我去網上搜索關鍵詞,「後期」 「剪輯」 「剪輯課程」「資助」「技能」等關鍵字詞,就看到了一個政府和教育機構合辦,爲期一個月的後期編輯助理基礎課程,上課時間是早上9點到下午6點。我馬上報名參加了。
我記得第一天去上課,真的糾結了很久,出門前我給自己打氣。一開始上課對着陌生人,很害怕,但別人跟我說話,我就覺得其實也沒那麼困難。
1個月時間裡,我學了Ps、Pr和Ae的基本知識,就算我在電腦前坐一整天,我都沒有感到疲倦,當下我發現好像找到我的目標了。後來其中一位導師叫我去他的工作室實習兩個月,我就馬上答應了,參與了不同的項目,用這些軟體做了動畫,從素材開始,畫畫、動態、轉場、特效這些步驟都是我自己完成。
最近我找到一個基金會舉辦的爲期1年的實習計劃,是設計的實習崗位。但它要面試篩選,上個月,我成功過了小組面試,雖然最後沒有offer拿,但三輪面試給我不同的體驗。
我現在回望過去的2年,在豆瓣分享自己的脫蹲經歷,我覺得最難的首先是相信自己,其次是尋找對自己有用的途徑,還有就是主動爭取。
思路很重要,把點子寫下來,然後上網去搜集有關資料,篩選哪些是有用的。覺得任務太煩,就把要做的事拆解成你能做的事情。幫到你的只有你自己,每日不斷重複相信自己,慢慢加強這個暗示。
將來的一天,我將會透過動畫,把我不同的想法表達出來,並且以不同的手法和方式呈現給大家看。
我從2020年辭職之後,一直在家裡繭居。到2022年末,我正式從繭居狀態逐漸走出來,開始從事外賣工作。
我是211大學研究生畢業的,順利進了一家國內500強做銷售。這本來在別人看來,是擁有很好的未來。但這份工作,需要跟很多人打交道,也充分暴露了我的不足。
我出生底層,一直是討好型人格,一方面明明很有想法,卻不參與一個團隊。我跟同事的交往不好,我就主動辭職了。後來從上海去了杭州,也是同樣的問題。
在那之後,恰逢12月,臨近春節,我就回到老家。我老家在小縣城,回去之後沒有任何動力,但自己又不甘心。我父母極力想讓我留在小縣城,做一個鄉鎮教師。他們的認知裡,外面社會是非常非常可怕的。
我在那段時間裡,沒有社交,每天陪伴我的是閱讀和手機,也想了很多事情,從小時候一直回顧到現在。
我在家裡就是一個替罪羊的角色。我平常在飯桌上,是不允許說話的,要不然就一個耳光甩過來。小時候我父親經常肢體暴力、冷暴力我。我的母親則是很傳統的農村婦女,依附在父權的體制下。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被鼓勵、看見,心智上很不成熟。以至於高中我上廁所都不敢去上。最嚴重的時候,我的手都不知道要往哪裡放,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我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大學,就是經常一個人,晚上在操場上跑步。也試着逼自己走出去,去參加英語比賽,上臺表演的時候是辯論家,在現實中,我就是書呆子。
在家裡繭居的那段時間,有着無數個在深淵摸爬滾打的時刻,不亞於當年紅軍2萬里長征。家裡給我的殼太重了,我走不動。
我看了很多的家裡蹲、隱蔽青年、繭居族的帖子,我想自救。我沒有錢找心理諮詢師,就買了很多心理學的書,自己學。
我強制給自己設立了目標,先物理上遠離自己的原生家庭,我就買了一張火車票,從老家出來。最開始我堅持自己每天去騎單車,堅持去做事情,然後我決定先從外賣員做起。
現在送外賣,遇到的人都給了我很多善意,是我意料之外的。我過去的家庭都在指責我,但是真的,只要你足夠真誠,我可能湯撒了,顧客會說,沒關係的。這給了我很大的鼓舞。
我才送了2周外賣,我每天出門前鼓勵自己,只要把事情做好,別人會寬容你,我就是靠這樣找到安全感,不要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你把事情做好了就好了。我本來性格非常敏感的,但這些東西像粘合劑,讓我相信善。
我現在還在練習之中,漸漸脫離我的來處。從上一年12月份開始,我開始寫脫蹲經歷,希望我的經歷可以幫助到別人。豆瓣那個家裡蹲小組,我看到了太多太多深陷其中的人和故事。
就像《心靈奇旅》裡,沒有被社會看見過的一羣人,被原生家庭扼殺在家庭裡病態的角色,是灰色的,沒有方向的,我現在蛻變了,不再是那樣的人了。有些人看到我的經歷,會說我是白眼狼、啃老族,都是貶義的。但其實誰願意這樣?
我現在做外賣員,收入多的時候200元,少的時候50元,但我很珍惜這樣的日子。這段時間,我還在面試一家教育機構,我之前還在想,我要怎麼述說這2年的空窗期,但是我在面試前準備得很充分,做了一個5分鐘的講稿,還有17分鐘詳細版本,還把我怎麼做準備的都一一列了出來。後來,面試官真的被我打動了。
我很感恩父母讓我接受教育,以及理解他們的良苦用心,但是每一個年輕人都應該爲自己夢想中的生活奮鬥。至少現在,我想先試試。
接下來,我還要繼續分享我的脫蹲經歷,也希望墩子們,能從自己的內部找到內驅力,找到一條自己的路,不要再沈淪了。
華東師範大學的老師郭娟,有上海繭居族的援助和研究工作經驗,以下是《一條》與她的對話:
Q:什麼是繭居族?和尼特族、家裡蹲、宅的區別是什麼?
A:繭居族,就是以家庭爲中心的生活方式;沒有興趣或意願去上學或工作;症狀持續超過六個月;不包括患有精神分裂症、智力遲鈍或其他精神障礙的人羣。
這個羣體的定義,最早誕生在日本。1998年,日本精神科醫生齋藤環出版了一本名爲《隱蔽青年:永無止境的青春期》的書,第一次把「繭居族」帶到公衆的眼前。
宅男宅女,還是不定期地會出去。尼特族,指的是沒有繼續完成學業、工作的人,但是他可能是經常外出的。家裡蹲,描述的是一個狀態,是不定期更換工作、學業的間隙。
但是繭居族,有一個重要的定義,他是有3個月到6個月,完全不出門的,最多就是深夜到樓下便利店買個東西這種家附近非常有限的活動,不與家庭以外的人交往。
Q:在中國有多少繭居族?
A:具體的數據,大陸還沒有學者和研究機構正式統計過。
2015年,我參與過一項在上海開展的有關繭居族的研究,共發放問卷377份,回收有效問卷364份,其中,257名社會工作者表示有接觸繭居族的經歷,有79名社會工作者有接觸3個以上繭居族的經歷。
在日本,2016年的數據,39歲以下「繭居族」約54.1萬人,40歲到64歲的人中,有61.3萬是「繭居族」,其中近3/4是男性。
不僅僅是中國、日本,澳大利亞、孟加拉國、印度、伊朗、韓國、泰國和美國都有調查顯示,繭居族在這些地區都有出現。
Q:可能出現繭居族的原因?
A:宏觀的方面:現代化過程中的社會轉型、就業困難、學業過度競爭、在社會遷移中適應社會變化、家庭財產與收人分配以及與這些相關的社會政策等宏觀因素,都可能導致繭居族羣體的產生。
微觀的方面:有很多視角可以去觀察,比如從家庭關係視角,比如說代際關係,還有親屬關係,還有家庭的社會關係這三個在一起,可能共同作用,導致繭居族的產生,家庭關係可以直接反應社會結構變化對個人的影響。
文化上的影響也是一個方面,比如中國或者東亞國家,很重視家庭的這樣一個概念,認爲家裡的人我必須管他,即使超過18歲有手有腳,家長毫無疑問地也會提供支持。但另一方面,不少家庭家長有權威,可以替孩子做一些決定,孩子是沒有能力去反駁的。
雖然繭居族的背後看起來有不少原生家庭的問題,但並不是說所有繭居族的家庭都是不幸福的,我們也有遇到父母很恩愛的。
Q:繭居族是病嗎?
A:我們不能用簡單的這種個體的精神健康的問題視角去看它。
2013年,一位日本的學者在對377名日本繭居族的調查中發現,33.3%的人存在精神分裂症、心境失調、焦慮失調的情況,需要藥物治療,需要心理社會支持。繭居族中確實有爲數不少的人伴有精神健康問題。
但在另一個有關香港地區的研究裡,學者通過對588名繭居族的問卷調查發現:隱蔽時間越長,生活幸福感越強烈,這表明隱蔽並不等於伴有精神健康問題。
有些繭居族會到精神衛生中心去求助,但精神科醫生會發現,其實他們主要的也不是心理問題,只是他可能會表現出一些有睡眠障礙,時間顛倒或者是社交恐懼等等,是一些狀態,而不是確診的精神健康問題。
Q:怎麼可以對繭居族進行援助干預?
A:在中國,比如上海陽光社區青少年事務中心,在各個區都有社工站,他們去排查這個地區有沒有適齡的青少年未就業,排查裡面,發現其中有些是有學歷的,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一些問題,但是他不就業,其中就發現有隱蔽青年存在。
但作爲社工,我們通常是三種方式去幹預:
一是個案,社工一對一的這種服務,面對面溝通,幫服務對象梳理自身和周邊的可能資源與機會。二是小組的方式,把服務對象聚在一起,開展一些活動,促進團體的交流溝通,發掘服務對象的能力。三是社區工作,也就是去發掘社區當中的資源,增強社區的支持。三種方法都是要系統地去爲服務對象賦能,而不是聚焦所謂的個人治療。
社工工作其實像醫院面對疑難雜症,短期內的效果不一定很顯著,需要根據服務對象的具體情境推進專業流程,我們最近接觸的一例隱蔽青年從建立專業關係到走出家門參加社會活動大約有七個月的時間。
在繭居族的干預當中,家庭的要素都是至關重要的。繭居族在中國的出現,實際上是個體和家庭主動應對現代社會大變化當中做出的反應,通過專業的支持,新的改變也可能在家庭當中發生。
比如我接觸到的一個繭居族,是他的媽媽通過居委會找到上海陽光社區青少年事務中心社工,才一步步支持他走出門,他自己決定去健身,跟人接觸,家庭成員、社工、和他自己一起合作,把主動性調動起來,去理順這些關係,就在這個關鍵點真想開了。他會去設定自己的目標,逐漸地去良性循環起來了,他就會有改變,就成功脫離繭居狀態了。
我們想要改變它,還是需要大家的協助,比如社會對繭居族的關注、家庭成員的代際關係、學校的教育問題、每個人的心理健康問題,都是一環扣一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