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反美「是反失控」 歐洲爲何拒絕替川普打開荷姆茲
▲川普要的是歐洲派艦、派雷掃艇、派政治意志,替他把海峽重新打開,彷彿只要美國一聲令下,北約就該像旅館禮賓部一樣,把軍艦、基地與領空整齊備妥。(圖/路透)
●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川普對伊朗開戰之後,歐洲給出的答案,愈來愈像一則冷酷而無情的分手簡訊:這不是我們的戰爭,更不是我們替你收拾的戰場。《路透社》 3 月 18 日清楚記錄,德國、法國、英國與其他歐洲國家普遍拒絕在戰火未歇時,幫助華府打開荷姆茲海峽;德國總理梅爾茨更直言,美國既沒有充分諮詢歐洲,也沒有講清楚戰略終局。對歐洲來說,川普如今要的不是盟友,而是臨時保全、廉價後勤與事後背書。
這一點之所以刺眼,不只是因爲美歐在伊朗問題上出現歧見,而是因爲白宮的語氣,愈來愈像一家已經先簽下高風險合約、之後纔回頭要求股東共同埋單的公司。
川普要的是歐洲派艦、派雷掃艇、派政治意志,替他把海峽重新打開,彷彿只要美國一聲令下,北約就該像旅館禮賓部一樣,把軍艦、基地與領空整齊備妥。可惜,國際政治不是高爾夫球場會所;盟友也不是川普家族企業的次級承包商。歐洲拒絕的,不是航道安全,而是替一場它沒有參與起草的戰爭背書。
川普把問題說得很簡單:美國替歐洲撐住烏克蘭,爲什麼歐洲不能替美國打開荷姆茲?這句話聽來像交易公平,實際上卻暴露出更深的誤判。因爲歐洲在意的,從來不只是航運本身,而是這場戰爭的正當性、目標與代價。
《路透社》報導指出,歐洲領袖普遍擔心自己捲入一場不可預測、戰略終點不清楚、又在本國民意中極不受歡迎的戰爭。英國與法國雖願意談停火後的護航與穩定任務,但在戰火正熾之際,誰都不想把自己送進伊朗的報復清單。
更糟的是,荷姆茲已不再只是地圖上的海峽,而是全球經濟的神經末梢。歐盟能源部長 3 月 30 日緊急協調應對伊朗戰爭造成的油氣動盪;《路透社》指出,自 2 月 28 日戰事爆發以來,歐洲天然氣價格已上漲逾 70%,而歐盟同時憂心柴油、航空燃油與汽油供應吃緊。
這意味着,歐洲民衆眼前真正面對的,不是抽象的盟友道義,而是帳單、油價、航班、冬季儲氣與企業成本。當華府把荷姆茲變成忠誠測驗時,歐洲看到的卻是白宮把自己的戰略失序,外包成全世界的通膨壓力。
其中,真正讓歐洲震動的,不是川普抱怨盟友不夠幫忙,而是他公開把北約承諾與伊朗戰事綁在一起。3 月 27 日,《路透社》確認川普說出「我們也不一定要繼續爲北約撐着。」(We don’t have to be there for NATO.),理由是歐洲沒有在伊朗問題上站出來。這種說法最危險之處,不在於他今天是否真要退出北約,而在於他把集體防禦承諾從條約義務轉換成情緒對價:你最近若不夠配合,我未必還保你。
問題在於,北約從來不是爲了替美國每一場選擇性戰爭自動提供後勤而存在。《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處理的是「成員在歐洲或北美遭武裝攻擊時的集體防禦」,而不是「你不幫我打伊朗,我就不一定保你」的忠誠測驗。
川普如今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又一次羞辱歐洲,而是他正把威懾的基石扭曲成可議價的契約。對莫斯科、北京與德黑蘭而言,這比任何一次北約內部爭吵都更有價值。
因爲威懾真正依賴的,從來不是白紙黑字,而是大家相信美國總統會履行那些字句。當連白宮自己都開始讓這種信念折價,北約第五條的條文就會開始空洞化。
在這場信任潰散中,近日西班牙的動作格外醒目。馬德里不只率先拒絕美軍把共同運作基地用於伊朗戰事,還正式關閉了涉戰美軍飛機的領空。這一步很重,卻完全在主權範圍之內。它不是退出北約,而是在告訴川普:盟友不是你發完關稅威脅、格陵蘭威脅與戰爭命令後,還能隨手索取的附加服務。《路透社》的報導顯示,西班牙政府把這場戰爭定性爲「非法」且「不正當」,並明確表示相同邏輯適用於基地與領空。
事實上,這一步也等於把原本停留在外交語言的不滿,轉成可執行的主權邊界。當國務卿盧比歐抱怨,「若北約只是美國保歐洲、歐洲卻不給基地,那就不是好安排」時,他其實不小心說出了川普時代聯盟觀的真相:在白宮眼中,盟友愈來愈像地產物件,而不是政治共同體。
西班牙關上的,表面是領空,實際上是對華府這種交易式聯盟邏輯的最後耐心。因爲,一旦主權被盟友當成理所當然的作戰配件,聯盟本身就已經開始變質。
▼在這場信任潰散中,近日西班牙的動作格外醒目。(示意圖/路透社)
如今,川普最大的麻煩,甚至不是打不贏,而是沒有便宜的停戰方式。伊朗政權沒有垮,荷姆茲沒有恢復正常,全球市場也沒有被「快要談成」的訊號安撫。《路透社》 3 月 30 日引述國際貨幣基金會指出,這場戰爭的衝擊正壓低許多經濟體前景;較脆弱國家尤其容易遭遇能源、糧食與肥料價格的連鎖上升。這已經不是中東新聞,而是全球成長與物價風險。
對內,川普還面對更直接的壓力。皮尤調查研究機構 (Pew) 3月25日調查顯示,59% 的美國成年人認爲對伊朗動武是錯誤決定,61%不滿意他處理戰爭的方式。這意味着,白宮若再拖下去,油價、物價與選舉壓力都會更難看。
然而對外,部分中東盟友擔心的卻是另一件事:若美國打到一半就停,留下的可能不是一個已經馴服的伊朗,而是一個更受創、更屈辱、更依賴飛彈、代理人與海上報復的憤怒伊朗。於是,川普一面急着找退路,一面又不敢讓退路看起來像潰敗。這纔是這場戰爭最老套、也最諷刺的中東困局:開始很容易,定義勝利極難。
這場伊朗戰爭的真正微妙變化,不只出現在歐洲內閣會議與峰會,而是在歐洲街頭。這次不少歐洲人對川普的情緒,並沒有像 2003 年伊拉克戰爭那樣,自動轉向、全面反美。很多人願意把責任更精準地歸到川普本人,而不是每一個美國人身上。這並不是歐洲突然比較愛美國,而是因爲這場戰爭太個人化、太即興、太繞過程序,反而讓人更容易說出:不是「美國決定了」,而是「川普又來了」。
這種社會情緒背後,也有硬數據支撐。皮尤調查研究機構2025 年對 24 國的調查顯示,中位數只有 34% 對川普處理國際事務有信心,62% 沒信心;在 19 個國家中,過半都不信任他。換句話說,歐洲本來就有穩固的反川普基底。伊朗戰爭只是把這種人格負資產推到更公開的層次。今天歐洲街頭仍願意對美國旅客保留某種寬容,某種程度上是因爲他們仍暫時相信:美國社會內部還有自我修復能力,美國不等於川普。這不是原諒,而是把帳先記着。
美國前駐歐盟大使迦納 (Anthony Gardner) 最近在《外交事務》的評論中指出:川普對歐洲劃錯了重點。美國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被威懾的歐洲,而是一個能共同分擔風險、共同制衡中國、共同維持市場與規則秩序的歐洲。
歐盟理事會資料顯示,2024 年美歐貨物與服務貿易超過 €1.68 兆,合計約佔全球 GDP 的 43%。這不是邊緣關係,而是美國權力結構最重要的外部支柱之一。
當華府一邊把歐洲寫成問題,一邊又希望它在供應鏈、技術標準、關鍵礦物與安全秩序上配合美國,那不是戰略,而是自我抵銷。
所以,今天真正值得美國害怕的,不是歐洲對川普很生氣;那早已不是新聞。真正值得害怕的是,歐洲一邊愈來愈討厭川普,一邊卻還勉強保留一個區分:他們討厭的是川普,但不是每一個美國人。這代表跨大西洋關係還有最後一點社會餘溫,也代表白宮還沒把所有信用耗盡。
然若川普繼續把北約當保險條款,把盟友當作戰配件,把經濟互賴當懲罰工具,那麼今天這種「反川普而未全面反美」的局面,不會是新均衡,而會是過渡期。屆時,歐洲失去的將不只是對川普的耐心,而是對美國承諾本身的信念。對一個曾靠聯盟建立戰後秩序的國家來說,這纔是最昂貴、也最難修復的敗局。
▼皮尤調查研究機構 (Pew) 3月25日調查顯示,59% 的美國成年人認爲對伊朗動武是錯誤決定,61%不滿意他處理戰爭的方式。這意味着,白宮若再拖下去,油價、物價與選舉壓力都會更難看。(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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