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刺的緩刑」後 警惕貿易新變局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以六比三的票數裁定，川普政府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對全球課徵的「對等關稅」違憲。 歐新社

華盛頓的司法殿堂在2026年2月20日寫下了歷史性的一頁。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以六比三的票數裁定，川普政府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對全球課徵的「對等關稅」違憲。這項判決不僅是司法權對行政擴權的強力糾正，更在憲法層面上重新定錨，徵稅的終極權力，必須迴歸國會。但對於早已習慣在關稅牆內運作的全球供應鏈而言，這場裁決帶來的究竟是秩序的迴歸，還是更大規模混亂的開端？

判決公佈不到一小時，川普便在白宮舉行緊急記者會，其憤怒程度前所未見。他直斥最高法院的決定是「國家的恥辱」與「對美國工人的背叛」，甚至罕見地公開羞辱由他親手提名的保守派大法官，稱其「缺乏勇氣與愛國心」。對川普而言，IEEPA曾是他最鋒利的貿易戰武器，能繞過冗長的國會辯論直接對外開刀。

儘管法律受挫，川普並未打算棄守。他隨即宣佈啓動「備案」，援引 《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利用「國際收支失衡」爲由，對全球徵收爲期150天的10%補償性關稅。這顯示出其執政風格的頑強，即使法律基石被撼動，他也會不斷尋找法律的「灰色地帶」來延續其保護主義路線。

雖然最高法院宣告IEEPA關稅無效，但現實中的「關稅牆」並未瞬間瓦解，而是進入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法律過渡期，原本基於IEEPA的全球對等關稅與芬太尼關稅必須停止課徵。這涉及高達1,750億美元的已徵收稅款，全球進口商已準備發起集體訴訟要求全額退稅。

值得注意的是，基於「國家安全」的232條款（如鋼鋁稅）以及針對中國不公平競爭的301條款關稅，因其法律授權明確，依然「完全有效」。

川普宣佈的「122條款」10%關稅雖然有效期僅150天，但其目的在於補足法律真空期的財政缺口，形成一種「連續徵稅」的既成事實。對全球貿易體系而言，這項判決更像是一場「帶刺的緩刑」。短時間內，各國政府對美國司法的獨立性表示敬意，市場也出現了短暫的慶祝性反彈。但緊接而來的，是更深層的不確定性。

退稅訴訟將拖累未來數年的國際貿易法律議程，這不僅是財務問題，更是主權信用問題。川普轉向122條款的舉動，證明了美國行政部門仍有能力在不經過國會的情況下，製造短期的貿易衝擊。這使得全球企業在制定2026年度的採購與定價策略時，必須計入高額的「法律風險溢價」。

在中美貿易博弈的棋局上，最高法院的判決並未改變對抗的本質，僅是改變了「交火」的方式。由於針對中國的關稅多數是基於301條款，而非此次被裁定違憲的IEEPA，因此北京在短期內難以獲得實質性的貿易讓利。

川普政府已明確表示，若法律受阻，將啓動更具針對性的新一輪301調查，範圍可能擴大至生物技術、綠能產業與關鍵礦產。對中國而言，這項裁決雖然削弱了川普「突擊式關稅」的威力，但卻迫使白宮迴歸更細緻、更具法律準備的貿易打擊。中美貿易關係正從「野蠻」的關稅戰，轉向「法條化」與「制度化」的戰鬥。

在這次法律大地震中，臺灣的角色極其微妙。臺灣輸美產品中，高達75%的電子與資通訊產品原本就享有零關稅或受特定協議保護，因此受裁決的直接衝擊較小。過去一年受到IEEPA影響的臺灣鋼鐵下游、紡織與部分機械零組件企業，有望透過法律程序追討已繳納的關稅。這對於毛利微薄的傳產企業而言，是一筆重要的營運資金迴流。

臺灣作爲美國關鍵科技盟友的地位將更顯重要；但臺灣企業必須警惕，美國行政部門在關稅權受限後，可能會強化「非關稅壁壘」（如出口管制或技術標準）來達成其經濟目標。

最高法院的裁決是一次權力制衡的勝利，川普即便是爲了「美國優先」，也不能逾越憲法的紅線。但這場司法勝利並未終結保護主義的時代，川普隨即掏出的「122條款」與各國醞釀的退稅大戰，預示着2026年將是法律與貿易高度交織、充滿動盪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