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浮世繪 】小河／不只是好吃而已

月眉溼地，火紅的落羽松林倒映在水面，空氣中漫布冷冽的樹脂香氣，吳郭魚翕張的圓脣高高翹起，簇擁遊客凌空揮灑的手指，吞吃撒下的橘紅餌食。朋友悠然神往這一派祥和，我趁氣氛正好，她坐下四處顧盼時，湊上去開始傳教：「現在靠近妳的那隻，是鯽魚，跟旁邊那些吳郭魚背鰭不太一樣，比較像金魚，對吧。那裡那裡，十一點鐘方向，竟然有竹篙頭，牠吃肉喔，妳看牠身體是不是細細的，像晾衣服的竹竿……」朋友起初認真聽講，聽了十分鐘後瞇眼蹙眉：「我好像帶一個自閉兒出門背圖鑑給我聽……」

我在宣講中定格，恍然醒悟：知識是不能打動人的啊！在岸上餵食的視角，會讓人類錯覺自己主宰滿池飢渴的嘴，被優越餵養的人類，沒辦法直視魚的靈魂。

眼看不能影響大人，但國家給我薪水，讓我可以影響小孩，於是我向學校送企畫書，申請期末帶全班去動物園。真正的自然環境難度太高了，我們退而求其次，至少找到跟魚的眼睛平視的機會。最好的相遇要帶一點偶然，總會有人與我一起站在水族缸前，雙眼綻放光芒。

學生們一路笑鬧，跟白羅曼鵝玩追逐戰，對黑猩猩擺拍人類進化圖，終於走進熱帶雨林區，駐足在仿河流生態的造景缸，成羣的穗須原鯉於巖壁與沉木間穿梭，光豔的紫紅火口在水下短跑，巨大的象魚（Arapaima gigas）以低幀數從深處緩慢遊出，牠奇異而熨貼的胸鰭，省略背鰭的光滑背部，佔據整個空間的身姿，使牠比起魚，更像擺尾的龍。

牠威嚴而優雅地遊近，睥睨遊客。我震撼得說不出話來，眼看牠的尾巴消失在遠方，身旁可愛的服務股長雙手貼緊缸壁，對我燦笑：「老師老師，這看起來超級好吃！剖開後塞姜蒜、兩面抹鹽，然後炭烤……」她點燃天真的眼睛，煮熟我神聖的象魚。我蹙眉瞪向她：「妳纔好吃，妳全家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