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陳彥仲／煮粗食的媽媽，與勤快下廚的女兒

老爸說，媽媽如果吃到我的料理，定會大吃一驚。

此話不假。如果以0分到10分幫媽媽的料理打分數的話，她大概只能得到3.5分左右，0.5還是同情分。仔細回想，從小到大，媽媽端上桌的料理，差不多就是那幾樣，沒什麼變化。而料理本身，若套句現代流行語，就是「粗食料理」──食材切得很大塊，調味與步驟簡單化，只要有煮熟就好。所以，我在當學生的時候，中午打開媽媽做的便當，曾出現白飯上頭只鋪着兩片厚煎里肌肉，也曾被同學誤認我的便當菜裡有地瓜塊，但其實是豪邁切塊的紅蘿蔔。

我覺得我媽運氣不錯，養到我這個愛吃粗食的小孩。有時打兩顆蛋，煎到焦香，丟點蒜末，淋點味全醬油後起鍋，我就可以扒完一整碗飯。所以，從我媽身上，我完全沒學到任何料理技術。

同時，我媽「很糟糕」，她說讀書交給我們，料理的事她來就好，於是一直到我長得夠大了，離結婚沒剩幾天了，我洗米的次數沒有超過十次。甚至到她生病了，得化療了，她還是學不會使喚我去竈頭幫她煮點什麼，或者未雨綢繆地教我兩招。

又甚至，化療才結束，踏出醫院，瞧見路旁有人賣土雞，她便忙不迭地叫老爸停車，心裡盤算着要煮鍋雞湯給全家喝。

比起來，做女兒的我真是太強了。請教親朋好友加上勤快膜拜臉書大神，我也磨練出一套自己的本事。細數我曾做給老爸吃的料理：蒼蠅頭、炒𫚉魚、豆豉蚵、麻油雞、金瓜米粉、客家小炒、生炒花枝、豆酥鱈魚、香煎黑鯛、魚香茄子、香菇乾貝粥、花生滷豬腳、烏魚子炒飯、臺式菜脯蛋……老實說，沒了媽媽這麼多年下來，怎麼可能每一天都這麼勤勞，有時是每天買到的就是相同食材，自己變不出新花招而倦了，有時是天氣太熱或雨勢驚人或生理疼痛而心生惰性不想出門，有時就是覺得人生變成大海找不到燈塔，覺得茫然覺得無力而動不了。

想歸想，但每一次，最終我還是會起身出門，讓這一天，父女倆可以吃一頓自家的好味道；讓爸爸跟我，好好活着。這就是我能給媽媽的回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