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玉峸/衣櫃裡的金戒指
衣櫃裡的金戒指。圖/林蔡鴻
前幾天路過銀樓,看見門口看板上的數字日日翻新,聽說金價又創歷史新高,我不禁心動,想着回家翻翻那個沉封已久的飾品盒,說不定能把一些壓箱底的老舊金飾換成現款,順便在這波漲幅中小賺一筆。
踏進銀樓,老闆推了推眼鏡,報出的價格讓我驚立當場:一錢竟然已經突破了一萬七千元。那一刻,腦海中像有一道閃電劃過,時光瞬間倒流回我剛考上高中的暑假。當時金價一錢不過幾千元,那段日子彷彿還在眼前,轉眼間,世界已翻了幾番,時間過得真快。
回到家,我從衣櫥深處取出那個暗紅色的飾品盒,打算秤秤分量。然而,觸碰到一枚厚實的金戒指時,指尖傳來的冰涼感讓我的動作頓住。那是一枚設計傳統、樣式略顯老氣的男戒,瞬間拉扯出一串沉睡已久的記憶──這是我考上高中時,爸爸在柳營國中的同事老高送的禮物。
考上普通高中的厚禮
我們都叫他「高仔」。我仍記得初升高中的暑假,他笑呵呵地把一個黃色的小紙袋遞給我,我愣在原地,遲遲不敢接手。不是因爲那枚頗具分量戒指的昂貴,而是因爲那時儘管年少,也隱約知曉高仔的經濟狀況:他的薪水大多花在大家樂、彩券和換不停的女友身上。日子過得並不寬裕,他卻毫無保留地送了我這樣的厚禮,這份心意讓我至今想起來仍覺過意不去。
說實話,當年我的成績極其普通,只考上家鄉一所普通高中,在親戚鄰里間談不上是什麼光耀門楣的大事。然而高仔不以爲意,大手一揮,拍拍我的肩膀,語氣堅定地說:「考上就是考上!這是喜事,好好讀,將來一定會有出息!」
那句充滿信任的鼓勵,在那個對未來充滿迷惘的夏天,給了我莫大的自尊。
說起高仔,在我們這羣孩子眼中簡直是傳奇。他永遠保持着那副老派紳士的模樣:頭髮永遠梳得油亮整齊,蒼蠅站上去都會滑倒似的;無論天氣多熱,永遠西裝領帶,哪怕只是去菜市場買斤菜,或坐在路邊攤吃碗麻醬麪,也是一身筆挺。那種近乎偏執的整潔帥氣,讓學生們對他既敬畏又佩服。聽爸爸說,高仔教起書來嚴厲卻生動,學生們既怕他的藤條,又極愛聽他的課。
然而,他的人生卻在賭與情之間擺盪。大家樂風行那幾年,他是莊頭最熱衷的一位,天天鑽研籤詩、解夢對號碼;後來大家樂被取締,他轉戰地下簽賭;等到公益彩券開放,他又成了忠實彩迷。他在租來的教師宿舍裡,常對着疊得高高的刮刮樂和大樂透感嘆。他年輕時風流倜儻,女朋友一個換過一個。高仔的大哥曾是警政高層,人脈極廣,總想幫他介紹條件優秀的對象,但他總是笑着推辭:「不用啦,我還是別耽誤了人家。」直到大哥過世,沒人再能管得動他,他便漸漸收了心,安分地單身到老。
欠債的他卻對晚輩大方
他與爸爸在柳營國中任職時,交情深如親兄弟,兩人甚至曾一起合租房子,在物質匱乏的年代互相照應。爸爸身分證字號是R開頭,道地的臺南縣人,高仔也是臺南子弟,兩人常坐在廟口或客廳,聊着學校瑣事、莊頭八卦。他一輩子沒買房,寄居在巷弄裡的小套房,日子過得緊巴巴,卻從不見他愁眉苦臉,見到我們總是一臉樂呵呵。
儘管對自己吝嗇,對我們家卻極其大方。小時候每逢過年回臺南敘舊,高仔總會預備好大包的糖果與新款玩具。他塞給我們的紅包,往往是親戚的數倍,別人包兩百元,他隨手就是五百、一千。那種被長輩疼愛的雀躍心情,成了我童年對臺南最溫暖的記憶。
只是沒想到,這位總能讓家裡氣氛熱鬧起來的「傳奇老師」,最後卻因爲債務愈積愈多,在一個平常的日子裡消失得無影無蹤。爸爸曾試圖尋找這位老友,卻只換來一聲嘆息:「高仔欠了一屁股債,跑路好幾年了,音訊全無。」
這天,原本只是因爲金價上漲想換點現款,沒想到意外被這枚戒指拉回了時光隧道。捏着這枚老氣的戒指,想賣掉它的念頭消失了。我突然感到一絲鼻酸,如果當年我能多問一句:「高仔,你最近過得好嗎?」或許現在心頭的遺憾會少一點。
原來那些零星的碎片,拼湊起來竟是如此溫暖的畫面。這枚戒指代表的不僅是金價的漲跌,更是高仔對後輩的期許,以及他與爸爸那段相濡以沫的老交情。我決定把它放回盒中,好好收藏。這份意外的美好與厚重的心意,就讓它繼續藏在平凡的日子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