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兩岸》「不好意思」背後的生存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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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臺灣同胞比作一種植物，那絕不是扎人眼球的紅大麗，也不是參天入雲的紅檜，而更像是一叢生在海巖縫隙裡的韌草：平時隨風搖曳，姿態低伏，甚至帶點羞澀的「溫良」；可一旦狂風過境，你纔會發現它根系之深、抓地之牢，遠超想像。
這種性格的底色，首先源於一種近乎偏執的「人情味」。走進臺灣，你最先撞上的不是高樓大廈，而是那聲聲入耳的「不好意思」。
這四個字，是臺灣人的社交空氣，是人與人之間防止擦槍走火的潤滑劑。問路、點餐、借過、甚至在掛斷電話前的最後一秒，都要以此收尾。這種溫良，是中華傳統文化中「溫良恭儉讓」在海島上的活態標本。
在高度現代化的都市外殼下，他們依然篤信「做人要厚道」，講究「面子要給足」。這種體面不是擺給別人看的儀式，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不願給人添麻煩的自覺。你去南部的熱炒店，即便生意忙到翻掉，老闆娘遞上一盤贈送的小菜時，眼神裡依然閃爍着一種怕招待不週的侷促；你在臺北捷運站排隊，電扶梯右側那道筆直的人龍，是無需法律約束的默契。這種溫和，讓臺灣的街頭巷尾透着一股煙火氣裡的斯文。它像是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住了生存競爭中可能出現的尖銳棱角，讓社會這個龐大的機器在狹小的島嶼空間裡，依然能順滑地運轉。
然而，在這種謙卑低調的外表下，藏着的卻是歷經風雨鍛造出的「韌」。臺灣這座島嶼，地理上處於地震帶與颱風路徑，歷史上又經歷了多次政權更迭與社會動盪。這種根植於血脈的不安全感，在臺灣人的基因裡刻下了極強的生存本能。
他們像竹子，看似柔軟可彎曲，卻極難折斷。這種韌性，在不同世代身上有着不同的投影。
老一輩的「皮箱精神」， 回望那個經濟起飛的年代，無數臺灣商人不懂幾句英文，卻敢拎着一隻裝滿樣品的皮箱，隻身飛往法蘭克福、紐約或迪拜。那是開疆拓土的孤勇，是「愛拼纔會贏」的草根邏輯。他們像海邊的防風林，再鹹的鹽水、再狂的風，也要把根扎進泥土裡。
新一代的「專業死磕」，在這一輩年輕人身上，韌性化作了對專業領域的極致鑽研和對生活品質的「死磕」。他們或許不再渴望征服世界，但他們會爲了研發一顆完美的咖啡豆，在恆溫實驗室裡待上無數個深夜；他們會爲了改良一個精密零件的精度，在加工機牀前反覆調試。
他們不愛硬碰硬，卻擅長「磨」，用時間去磨出精品，用耐力去渡過寒冬。這種韌性，是他們面對無常世界時的底牌。哪怕環境再惡劣，只要給他們一點點縫隙，他們就能活出一種自給自足的姿態。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海島地理帶來的封閉感與侷限性。當生存的壓力被經濟的平穩所稀釋，這種韌性有時會向內坍塌，形成一種名爲「小確幸」的避風港。
臺灣人太擅長在方寸之間經營美好。走進大安區或者民生社區的巷弄，你會驚歎於那裡的生活哲學：一間由老舊修車廠改造的咖啡館，門口掛着手寫的小黑板；一個充滿設計感的文創書籤，上面印着暖心的詩句；一碗熬製了十二小時、湯頭醇厚到粘脣的麪湯。
這些細碎的、確定的幸福，構成了他們生活的重心。這種對生活質感的追求，確實讓臺灣成爲了整個華語世界裡最具有「生活美學」的地方。人們不再討論宏大的敘事，不再執著於改變世界，而是更關心家樓下的早餐店是否換了老闆，或是週末去陽明山看一場櫻花的路徑是否擁堵。這種「小」，是一種對紛擾世界的溫柔拒絕，也是一種心理上的自保。
然而，當全社會都沉浸在這些微小的、可控的滿足感中時，宏大的遠景與向外的野心便逐漸消隱。這種「格局不夠開闊」的弊病，直接反映在內部的議題上。
因爲空間有限，人們的目光極易聚焦於島內的瑣碎糾紛。這種現象可以被稱爲「盆景效應」：當人被困在盆子裡時，任何一顆塵埃看起來都像是一座山。
在臺灣的電視新聞裡，你很難看到全球地緣政治的深度剖析，更多的是鄰里糾紛、行車糾察、或是某家店排隊排了多長。在一些細枝末節的政策或社會議題上，社會往往陷入沒完沒了的口水戰。不同陣營之間的對立、意識形態的反覆拉扯，消耗了大量的社會精力和智力資源。這種反覆的內耗，像是在茶杯裡掀起風暴，看似波濤洶涌，每個人都義憤填膺，實則在原地踏步，錯失了外面大海波瀾壯闊的航行機遇。
這就是臺灣同胞，一種矛盾而迷人的存在。
他們有着溫潤如玉的接物之道，能讓每一個路過的旅人感到如沐春風；他們也有着柔韌如絲的生存意志，能在任何貧瘠的土地上野蠻生長。他們能在最狹窄的巷弄裡開出最美的花，能把平凡的煙火日子過成一首朦朧詩。
但這種美，有時也像一種幻術，遮住了他們望向深藍大洋的視線。過於迷戀手中的「小確幸」，可能會忘記窗外正在重構的世界版圖；過於沉溺於內部的拉扯，可能會損耗掉那股原本可以衝向雲霄的韌勁。（羅鼎鈞／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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