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新釋】葉國居/浪浪散

半百後遷居城中公寓,囿於陽臺日照時短,衣褲無端曬出抹布味,其後妻洗衣,我得提至頂樓曬衣,已成生活慣例。在風呼呼的樓頂,前手屋主留下的曬衣長竹竿,裹足了故鄉味。這麼多年來,我恍若有一種幻覺,竿尾不捨晝夜依舊悄悄地在滋長,晾起衣裳隨風搖,噗噗趴趴地打響記憶的童年。

竹竿在客家莊是萬能的。冬日芥菜收成,母親將寬大肥厚的葉片掰開立於長竹竿上曝曬,像人張開雙腳跨在馬背上。風很大,馬飛騰,長途萬里徵。從綠玉般的芥菜,到黃金般的酸菜;再從白鑽般的福菜,到黑珍珠的梅乾菜。彷若一脈相承的更迭,大部分橋段是在竹竿上演出騎馬打仗的劇碼。戰爭哪有不摔馬的,路險風肥,母親一再彎腰拾起落馬的菜作,手拍嘴呼地,彷若這個象徵性的清潔動作,能神奇地爲菜作淨身和療傷。依我童年時的觀感,場面就是一個「亂」字才能形容。

當竹竿用來曬衣時,依舊是清湯掛麪。農家買不起衣架,也沒衣夾,四、五支竹竿串起一家大小。從右袖口穿進,左袖口出,出將入相架起堂堂衣裳,大風吹來義無反顧。褲子則從褲頭穿入右肢褲管,臨門一腳的踢球姿勢,有馳騁的威風。在那般場景耳濡目染下,又在這般日日貼身的浸潤裡,長大後我愛上馬拉松,最不怕的就是風。喜歡在冬天參加超馬,鍾愛海風路線,彷若早在我童年時便做足準備。長跑路上,母親的竹竿曬衣法,宛若穿針引線,賜給我無比勇氣。

農忙時節,母親天未露白便至茄苳溪洗衣,央我曬衣後便疾疾出門換工去,彷若曬衣的場景就此變調。身子矮小,竿尾在那端,我在這頭將衣褲穿過,再曬第二件時,得先將竹竿擱在肩上,續蹲下來取衣上竿。依此類推,衣服越多時,竿子越重,就此壓垮我的童真,動了邪念。反正母親入夜方歸,索性就把衣褲一件件擱在竿上,類似母親竹竿曬菜法,被風吹落時也學母親拍拍呼呼的。不知道爲什麼,母親從未發現,我卻自食苦果。有一次風太強,內褲吹飛了,像風箏飄向遠方,苦尋數日未果,沒穿內褲好些日子才被班上同學發現。

時代進步了,如今在城中頂樓曬衣,有了衣架和衣夾。妻屢屢交代要把衣褲夾好以免掉落,她患潔癖,我心戒懼,但很不幸骨子裡留有舊時餘毒,曬得歪七扭八,屢屢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有好幾次都將落地宛若沾上胡椒粉的衣褲拿到樓下偷偷沖刷,鬼祟低調得像做錯事的小孩。同棟五樓住戶男主人,曬衣則龜毛講究,牀單整齊對半如同精密測量。襯衫整齊劃一,就連夾子的落點皆不差分毫,我不敢在妻面前稱讚他,同是男人,典型在側,覺我形穢呀!

「浪浪散,較有味。」我把此事回鄉告訴母親,笑她沒把我教好,她不以爲然地如是說。

浪浪散,客家語,指東西散落一地,到處都是。如今我才發現,母親當年對於我曬衣草率並非毫不知情,其實是不以爲忤。衣褲偶爾散落,揉合故鄉泥土和草味,對一生種田的村婦而言是再家常不過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其實客家話的浪浪散,也像是海海人生,實不須太過拘泥細節,有時候容忍一些瑕疵,才更能體會真正的生活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