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阻核戰爭卻逼出伊朗核武

（圖／路透）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戰爭時，對外宣稱的理由十分清楚，即阻止伊朗取得核武。然而戰事發展至今，情勢卻顯示一個愈來愈令人不安的悖論，這場原本爲了阻止核武而發動的戰爭，反而可能加速伊朗走向核武。

這不是反戰者的政治口號，而是來自以色列軍方內部的警告。以色列國防軍前伊朗問題首席研究員丹尼．西特里諾維茨近日指出，戰爭很可能讓伊朗最終跨越「核門檻（Nuclear Threshold）」。換言之，這場戰爭或許能摧毀部分核設施，卻極可能進一步激化伊朗發展核武的決心。

如果這一判斷成真，那麼今天中東的戰火，不僅無法阻止核武，反而可能爲中東打開核軍備競賽的大門。這是一場錯誤理解彼此的戰爭，過去20年，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採取的是一種典型的「門檻核戰略」，他主張建立製造核武的能力，但不真正製造核武。這個策略的邏輯十分簡單，那就是隻要伊朗具有「隨時可以造出核彈」的能力，美國與以色列便不敢輕易發動戰爭。

因此伊朗長期發展濃縮鈾技術，卻同時以宗教禁令宣稱不會真正製造核武。這是一種模糊威懾，也是許多國家曾採用過的戰略平衡。然而，美國與以色列並不相信這套說法，在雙方互不信任的情況下，外交談判逐漸變成一場「聾子的對話（Dialogue Of The Deaf）」，華盛頓認爲只要施壓夠大，伊朗終將讓步，而德黑蘭則認爲談判只是拖延時間的手段。於是，談判破裂、戰爭爆發，但最諷刺的是，這場戰爭卻恰恰證明了伊朗門檻戰略的失敗，因爲它沒有阻止被攻擊。

這場戰爭最危險的後果，將是當一個國家相信「沒有核武就會被攻擊」的時候，它的結論便理所當然地只剩一個，那就是儘快取得核武，這正是許多戰略專家如今最擔心的結果。

歷史其實早已提供了類似的教訓，當年利比亞放棄核武計劃，最終卻在西方軍事幹預下政權崩潰，而北韓在擁有核武之後，反而獲得某種程度的安全保障。這樣的對比，很難不影響伊朗決策者的思考和判斷。

戰事發展至今，另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是，這場戰爭恐怕已不是美國可以輕易結束的戰爭。華盛頓或許希望透過空襲削弱伊朗核能力，然後宣佈勝利收場，但以色列政府的最終目標顯然遠遠不止於此。以色列總理尼坦雅胡多次暗示，真正的目標是「政權更替」，以色列鷹派堅信只有推翻伊朗現政權，才能從根本上消除核威脅。然而，推翻一個7000萬人口的大國政權，從來不是空襲可以完成的任務。

更令人不安的是，以色列本身也是核武國家，雖然以色列從未正式承認，但外界普遍相信其已擁有數十枚甚至上百枚核彈頭。長期以來，中東維持某種微妙平衡，以色列擁有核武，但其他國家則尚未跨越門檻。然而一旦伊朗決定真正發展核武，中東安全架構將徹底改變，屆時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甚至埃及，都可能考慮自己的核選項。中東核擴散的連鎖反應，將是全球安全體系難以承受的衝擊。

回顧今日的衝突，最令人憂心的一點或許在於，這是一場在本質上缺乏戰略，卻充滿情緒的戰爭。即便在以色列軍方內部也有專家坦言，這場戰爭在開打之前並沒有完整的長期規劃，空襲或許能取得戰術成果，但始終沒有回答一個根本問題，即戰爭之後的中東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伊朗政權仍然存在，它將重建核計劃；如果伊朗政權崩潰，中東則可能出現更大的權力真空。但是很明顯的是無論哪一種結果，都未必比現在更安全。

如果這場戰爭最終讓伊朗決定造出第一枚核彈，那麼歷史將留下極其諷刺的一頁，即一場原本爲阻止核武而發動的戰爭，反而讓核武的陰影在中東擴散，真正破裂的，是人類對理性的最後信心。（作者爲海外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