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淮南迴憶錄》後記:為歷史做見證的責任

彭淮南是央行史上在位最長總裁。 聯合報系資料照

彭淮南擔任央行總裁20年,在中央銀行史上在位最長,超越俞國華的15年。彭淮南私下曾與有榮焉地向我表示,他與俞國華有頗多相同之處,例如都曾待過中央信託局、中國銀行(中國國際商銀、兆豐銀行前身),以及長期擔任央行總裁。

1972年1月10日,我以考試院高考經濟分析人員榜首之姿,分發至央行經研處服務;當時彭淮南是經研處副處長,沒多久,他即升至處長、外匯局長,再到副總裁;之後,外放擔任中央信託局理事主席、中國國際商業銀行董事長。1998年2月6日,央行總裁許遠東不幸在大園空難殉職,短短10天,2月16日,彭淮南即由李登輝總統欽點,臨危受命接任央行總裁。我的42年職場歲月都在央行,除了在經研處與他共事的那些年外,在他回鍋擔任央行總裁的20年任內,忝爲重要的核心幕僚,幾乎無役不參,革命感情自不待言。

2018年2月26日,彭淮南卸下央行總裁大位,也結束長達51年9個月的公職生涯。面對瞬息萬變的金融情勢,前金管會主委胡勝正當時有感而發,「希望能夠複製一個彭淮南」;卸任後的彭淮南,婉謝外界的高薪邀約,僅擔任央行無給職顧問,清廉自持的情操不言可喻。我於2024年1月16日自央行屆齢退休,並獲楊金龍總裁聘爲央行顧問,在顧問室與彭淮南更是朝夕相處,他的所言所行,益發讓我欽佩!對於彭淮南,根據我的所見所聞所思,他的確是「平凡中見不平凡」的典範。

這本回憶錄的主要訴求:爲歷史做見證

許多人早勸進彭淮南寫回憶錄,但他自認平凡一生,沒有傲人的成就,不曾起心動念;最後說動他的是聯合報社長遊美月,理由是他有責任爲歷史做見證。

《永遠的銀行員》回憶錄,由彭淮南口述,我負責執筆,另請經濟日報資深記者張正擔任文字協力。回憶錄歷時二年多完成,全書(不含附錄)總字數達25萬字,因此分上下二冊,以套書的方式出版。值得一提的是,爲了讓這套書呈現高規格的質感,聯經出版社不惜成本,全書採用全綵印刷;此外,爲了方便大家珍藏,更貼心提供精美書盒。這套書讓人愛不釋手,但彭總裁很關心訂價是否合理?一再叮嚀出版社陳芝宇總經理,不要賣太貴。另據我瞭解,彭總裁自這本回憶錄所得的版稅收入,將捐給公益慈善團體;他樂善好施、扶危濟困的精神,再次展露無遺!

彭總裁找我執筆寫回憶錄,雖然衆人認爲這是我的莫大榮幸,但其實伴隨而來的並不是雀躍,而是龐大的壓力。我與彭總裁的個性本就大不相同,我性喜高調、下筆鮮活,主張大是大非;而彭總裁爲人低調、口述平實,力主隱惡揚善。由我執筆,要調和這二種截然不同的調性,一開始就有難度。

撰寫這本回憶錄的過程中,彭總裁三番兩次要求我,絕對不要得罪人;但我認爲,回憶錄應本於事實,以如椽之筆傳世。寫作期間,果不其然出現不少爭執(許多我認爲該放的,他不想放;我認爲該具名,他不想具名;我認爲該放大檢視的,他只想輕描淡寫。凡此種種,不勝枚舉),甚至僵持不下,爲此還曾驚動彭夫人;待初稿完成,仍然硬生生再被刪掉不少原已獲他同意放入的內容,對我而言不無遺憾。

我信奉敘事經濟學(Narrative Economics),相信故事比統計數字有力量,一本引人入勝的回憶錄,應該要以說故事的方式來呈現。過去我在教學時,總喜歡跟學生講彭總裁的小故事,來呼應相關的貨幣金融知識,學生們研習時都興趣盎然;彭總裁這本回憶錄,執筆時雖然無法讓我盡情揮灑說故事,但終能讓我一償所願地敘事一番。

央行獨立性的二三事

有論者認爲,1979年修正通過的《中央銀行法》第1條,將央行由原隸屬總統府改隸屬行政院後,已損及央行的獨立地位。其實,央行系政府部門的一份子,無法獨立於政府之外。基於這樣的認知,央行總裁謝森中時代即強調,央行不可一味主張獨立性,否則即爲孤立(isolation)。他認爲,《中央銀行法》系經民主程序由民意機構立法及修訂,央行必須在《中央銀行法》的範圍內運作,如何得以脫離於政治民意之外?再者,貨幣政策實爲一國整體經濟政策中的重要環節,如僅關注單一物價穩定目標,完全不考慮其他政策部門之協調,恐非國家之福。彭淮南對央行獨立性的看法,與謝森中極爲類似;例如,他曾多次援引美國Fed的觀點,「央行應是維持在政府部門內的獨立性」(The Central Bank Is Independent Within The Government)。

另根據1979年修正通過的《中央銀行法》第6條,央行理事會的主要職權爲:有關貨幣、信用及外匯政策事項之審議。鑑於「審議」乙詞並不明確,爲免引起爭議,危及央行法理上的獨立性(de jure independence),彭淮南任內責成央行法務室主任許明夫進行修法,並於2011年4月修正通過,明定有關貨幣、信用及外匯政策事項之審議及覈定爲央行理事會之職權。

此外,主要國家(如美國、歐元區、日本、中國大陸等)目前都禁止央行在初級市場直接承購政府債券。我國《中央政府建設公債及借款條例》,亦於1991年7月29日增訂第9-1條:中央銀行不得承受本公債之發行及不得承貸本借款;但經行政院送經立法院決議准予承受及承貸者,不在此限。不惟如此,央行國庫局在彭總裁的指示下,於2014年11月20修正、2015年1月1日生效通過的《財政部委託中央銀行代理國庫契約》,明訂央行國庫總庫經管之國庫存款,除非因國家遭遇緊急危難或重大變故,致當日支付總數超過結存數而發生不敷支付情事,其超過之數,方可由央行先行臨時墊借,撥入國庫存款戶內支付。

以上說明,在在顯示,經由彭總裁主動地進行修法,央行法理上的獨立性並不低。若干質疑央行法理上的獨立性不高的人士,多半是未能檢視其他的法律所賦予央行不受政治凌駕的規範。

彭總裁常謂:徒法不足以自行,央行只有法理上的獨立性還不夠,事實上的獨立性(de facto independence)更重要。

臺灣央行事實上獨立性如何?我先來援引一下彭總裁的現身說法。

彭總裁任內曾多次主動提及府院對央行獨立性的尊重,例如2013年7月28日,央行發佈新聞稿指出,「近年來,總統及行政院長均尊重央行理事會行使貨幣及外匯政策的職權,從未對央行下指導棋;馬總統如是,陳前總統及李前總統亦復如此」;2016年3月10日,他在列席立法院財政委員會作業務報告時再指出,「過去十八年來,我歷經十幾位行政院長以及三位總統,這些長官一向尊重中央銀行的理事會依中央銀行法行使職權,我非常感謝他們」。

接着,我再來說三個鮮爲人知的小故事。

陳水扁總統時代的游錫堃內閣,在2004年9月30日央行理監事聯席會開會前夕,經建會主委胡勝正先在會前以天空中的烏雲爲喻,暗指升息對經濟成長不利;財政部長林全、經濟部長何美玥則聯手在央行理事會會議欲阻止央行升息。最後,彭淮南主張要全體理事投票表決,阻止升息之議才作罷。歷經此事,我向彭總裁獻策,政府代表參與貨幣政策決策會議固然有助於政策搭配(policy mix),但爲避免行政部門干預貨幣政策決策,或應透過修改《中央銀行法》,廢止政府代表的投票權。

馬英九總統任內,聽說有某任閣揆曾透過其閣員傳話給彭總裁,「可否在升息前事先告知?」彭總裁認爲,此舉業已損及央行獨立性,因此斷然拒絕。其實,據前總統府副秘書長羅智強透露,馬總統對彭淮南的信任程度,幾乎已到言聽計從的地步;2024年9月21日,他在電視政論節目中公開指出,「馬英九總統任內十分信任彭總裁的專業意見,未曾干預央行獨立性。」

蔡英文總統又是如何看待央行獨立性呢?2016年2月25日,民進黨總統當選人蔡英文與臺中機械業相關產官學者座談。據轉述,蔡英文在會中指出,在體制上,央行要有獨立性、必須尊重;出口製造產業對匯率有所期待,但在要求央行的同時,要創造一個總體環境空間,讓彭總裁有彈性調整的空間;蔡英文也在會中承諾,不會對匯率問題不管,讓業者孤單。臺灣機械公會理事長柯拔希表示,聽到蔡英文當場允諾不會放任匯率影響產業發展,讓業界「在寒冬中感到振奮與溫暖」。

當媒體記者詢問央行對此事的看法時,央行表示,新臺幣匯率原則上由外匯市場供需決定,但2015年底理監事會議決議,由於各國總體經濟政策不確定性,導致國際金融市場動盪不安,影響臺灣匯市的波動,央行本於職責,會適時維持外匯市場的秩序;至於總統當選人與機械公會關於匯率政策的討論,央行不評論。

這件事餘波盪漾。2016年2月27日(星期六)一大早彭淮南就召開內部會議,只見彭淮南手上拿一疊剪報走進會議室,得意地表示,蔡英文總統辦公室昨日已澄清指出,蔡總統是說匯率問題不能單怪央行,並未表示要和央行交換意見。我問起,莫非是您透過管道要蔡英文總統尊重央行獨立性。彭淮南斬釘截鐵地回說:「沒有!」不過,他語帶玄機地表示,好友民進黨智庫董事長陳博志,上個星期五已要求民進黨新科立委不要亂扯匯率問題。

很清楚自己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

證嚴法師《靜思語》:「爲所應爲,爲所當爲,而不是爲所欲爲。」彭淮南是具體的實踐者,他不只一次提到:「央行雖是獨立行使職權,但個人常告訴同仁,獨立機關並不能「爲所欲爲」,而應「爲所當爲」。人必自尊,而後人尊。」

根據《中央銀行法》,中央銀行的經營目標爲:促進金融穩定、健全銀行業務、維護對內及對外幣值的穩定,以及在上述目標範圍內,協助經濟發展。多年來,彭總裁本於「爲所當爲」的信念,領導央行採取妥適的貨幣、信用、外匯政策,以及針對性的總體審慎措施,有效維持新臺幣的購買力,促成臺灣的物價穩定及金融穩定,並協助經濟成長。

彭淮南憂國憂民,「天佑臺灣!」這句話,常常脫口而出。基於對鄉土的熱愛,即使並非央行主管的業務,例如健全財政改革,他也都熱心協助。馬前總統即回憶到,在他擔任臺北市長時,有一次列席行政院院會,聽到彭淮南發言,對臺北市河川問題提出建議,當時他很驚訝,也很佩服,因爲在官場,很少人願意「管別人閒事」,怕出言賈禍。「彭的空谷足音,是真正熱愛這塊土地,真誠提出建言。」此後,馬前總統對彭總裁就特別敬重。彭淮南也非常關心臺灣的產業發展,主張「產業是根、金融是葉」;在此一原則下,他除大力協助推動金融產業的發展外,對於半導體業的發展、離岸風電的財務規劃等重大議案,不管在任內或卸任後,也都持續向層峰獻策。

彭淮南喜歡閱讀,他不但自己閱讀,覺得重要的書籍、文章,也會分送給相關同仁參考。2012年新春前夕,他送給我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曼昆(N. Gregory Mankiw)最新版的《總體經濟學》,我曾半開玩笑向他抱怨,哪有人新春送書的,難道要我輸光光。央行同仁、朋友都很佩服,已年逾85歲的彭淮南,依然像海綿一樣每天不間斷地吸收資訊,就算是近來最熱門的穩定幣(stablecoin),他也要找央行同仁來問問清楚。他個人就是「活到老學到老」的最佳寫照,頭腦非常的年輕。他重視研究,任內研究是決策的基礎,卸任後仍持續研究不間斷。

《易經》:「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彭淮南自1998年2月26日起擔任央行總裁,一直到2018年2月25日卸任爲止,經歷4位總統、15任閣揆,3次政黨輪替。長達20年的任期間,多次傳出被徵詢出任行政院副院長、院長,乃至於邀請擔任副總統候選人,以及參選總統的傳聞;不過,彭總裁始終不爲所動,多次公開表明:央行總裁是最後一項公職。當旁人不斷勸進時,彭淮南總是自謙地表示「德不配位」,顯見他有「不爲」的大智慧。馬前總統在《八年執政回憶錄》中也提到,他曾多次徵詢彭淮南出任閣揆的意願,但都被婉拒。多年後馬前總統回想此事,認爲彭淮南很不簡單,「他很瞭解自己,知道哪些纔是自己想做、願意做、也有把握做的事,不輕易動搖,相當有智慧,讓人敬佩!」

彭淮南對國家的貢獻深受國內外肯定,除獲頒代表國際間中央銀行圈最高榮譽的「中央銀行業終生成就獎」外,也接受母校(臺北大學、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及國立清華大學等校所頒授的榮譽博士,而讓他最感榮耀的則是任期內四位總統對他的信賴。當被我問及,多年來是什麼樣的原因驅動他一往直前?「那就是使命感與國人的鼓勵!」彭淮南迴答。

有圖有真相,沒圖也有故事

這本回憶錄中,彭總裁在新竹商校求學時的照片得來不易。我曾去電新竹商校圖書館,請其提供該校高級部第十屆(民國46年7月)畢業紀念冊,彭淮南正是這屆的畢業生;說巧不巧,新竹商校歷屆畢業紀念冊中,就唯獨那本不翼而飛。據該校圖書館人員表示,數年前曾有某媒體前來翻拍彭淮南的高中畢業照,之後在架上就看不到那本了。

我原本對這張照片已不抱太大希望,沒想到彭總裁的昔日同窗黃隆巨老先生,竟能在回憶錄付梓前的最後一刻,自家中找到這本塵封已久的畢業紀念冊。這真得多虧我的大學老師、彭總裁的舊屬─前中國商銀副總經理胡勝益。胡勝益跟我及彭總裁都已失聯多年,據他說,退休後在黃隆巨兒子開的太陽能光電公司擔任顧問;冥冥中,不久前才陰錯陽差跟我聯絡上,在他的鍥而不捨協助之下,終能獲得這張寶貴照片。

至於彭總裁與前Fed主席柏南克(Ben Bernanke)的合照,甚至於還有一張未曾流出,彭總裁當面嗆聲柏南克的照片,最終卻都因授權問題,而決定不放入回憶錄中。其實,彭總裁與國內外政要、名人的合照不計其數,這二張再平凡不過的照片,雖然大家無緣親睹,但當時彭總裁嗆柏南克「Fed不該以鄰爲壑」的鏡頭,可一點都不含糊。

同樣的,彭淮南曾公開嗆董建華「臺灣與香港不一樣」的鏡頭,即使年代久遠已找不到這張照片,但這是他反對「一國兩治」值得傳誦的故事。回顧1997年11月22日,在加拿大溫哥華舉行的首屆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執行長高峰會(CEO Summit),彭淮南與國內多位企業界人士亦受邀出席。香港特區行政長官董建華演講時說,香港一國兩制推動得好,「將是臺灣的好榜樣」後,彭淮南隨即舉手發言說:「我是來自臺灣的彭準南,我想要說的是『臺灣與香港不一樣,我們不接受一國兩制』。」他當場挑戰董建華的膽識,國人都不禁豎起大拇指。

提到膽識與勇氣,彭淮南最爲人所稱道的,莫過於亞洲金融危機期間,斷然決定關閉新臺幣無本金交割遠期外匯(NDF)市場。彭淮南關閉新臺幣NDF,曾引發某媒體記者大力批判他開自由化倒車,就連老長官郭婉容也不怎麼認同。彭淮南表示:「我作爲一箇中央銀行總裁,明知有這一個大漏洞卻不做防堵,怎麼對得起國家。」「我知道會有人罵我,但爲維持市場紀律,我告訴自己勇敢一點,不能怕!」

當時李登輝總統請辦公室主任蘇志誠轉告:「對的事情就繼續做下去。」

已故中研院院士朱雲漢曾於2013年撰文推崇彭淮南的高瞻遠矚,他並提及,「在亞洲金融危機期間批評彭總裁停止國內法人辦理NDF交易有違自由化的記者,在升任爲總編輯後,於2009年公開在專欄上向彭總裁道歉,坦承其當時太過天真、太過相信華爾街人士的說法。」

那位總編輯以斗大標題:「報告彭總裁:我錯了!」公開道歉。「認錯需要極大勇氣,」彭淮南欣慰地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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