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蘇惠昭／有時候花有時候鳥：鶴的呼喚

雪裡川的丹頂鶴。攝影╱蘇惠昭

地球上到底有多少種鶴呢？

鶴存在於圖片、影像與各種故事裡，以致讓人以爲牠們就住在隔壁，轉個彎就遇到。

動物園裡當然有，但那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閒雲野鶴。野鶴離我們千里萬里遠，除了因爲迷航而在金山清水溼地住了一年半的西伯利亞白鶴──這是臺灣至今爲止絕無僅有的紀錄。

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鶴羣，是跟隨拍鳥團，在北海道的嚴冬。道東，距離釧路四十公里路程有一處舉世聞名的「丹頂鶴故鄉」，鶴居村。

第二次是隻有兩個人的小旅行，來到九州鹿兒島的出水市，爲着每年在此度冬的一萬多隻鶴。

「雪裡川，音羽橋」，此乃通關密語。這裡是丹頂鶴夜棲所在，在有雪的冬天，站在音羽橋上，大約五點，陽光慢慢覆蓋進來，風景從各種層次的黑逐漸幻化爲金，面積愈來愈大，裹住河邊的枝枒，披在雪地，撒向河面。當蒸騰水氣化爲薄霧，丹頂鶴一隻一隻醒來，理羽、振翅、移動、覓食、鳴叫。我們用幾近凍傷的食指貪婪地按快門，大多數都可以得到數張能夠帶回家放大，裱框，掛在牆上以便「想當年」的作品。

宛如異次元的夢幻畫面之外，是不太美麗的現場。凌晨三點多必須到音羽橋用腳架佔位再奔回巴士取暖，外加爲奪取河景第一排必然出現的爭吵和推擠。各國語言飄來飄去，於暗黑之中破碎，凝結。我去的那幾天，溫度零下十五度。

終於鶴都飛走了，觀衆便移動到每日固定餵食的場所。陽光好的日子，看着丹頂鶴一隻一隻從遠方的藍天飛近，再優雅降落雪地，僅僅靠着頭頂的那一塊紅色裸皮，就征服全場粉絲。

我忍不住，一直尖叫，或者所有人都在尖叫。

出水市的萬鶴奇觀背後，則是一個漫長的保育故事。

1700年代，填海造地計劃之後，鶴就出現在此，從幾百只到如今最多一萬七千多隻，全球九成的白頭鶴和一半的白枕鶴，每年到出水的裡山農田度冬。白頭白枕之外，另還記錄到五種鶴，而全球不過十五種鶴，每一種都列在保育名單。

如果沒有政府投入，農民的合作和教育，萬鶴如何撐過食物缺乏的冬天？

指定爲特別保護區的出水市鶴鳥觀察中心是鶴的集中地，這裡每天兩次定點投食，每日鋪撒一噸半的小麥，要餵飽所有的鶴這遠遠不夠，鶴們得自立自強，到休耕的田裡覓食，以致我們還沒抵達特別保護區前，就看到多個鶴家族漫步田間。至於觀鳥中心的投喂時段，萬鶴團聚，鶴鳴震天，那種震撼與感動，就算上億畫素的相機也無法觸及。

我真心感謝自己曾經來到這些地方，並許願再來，釧路和出水。

於是不能不想到我們的黑面琵鷺。全世界有七千多隻黑琵，其中有四千多隻每年到臺灣度冬，直到長出繁殖羽，再北飛韓國等地繁殖。

會不會有一天，我們的溼地和魚塭再也養不起牠們？當老天養不起黑琵，我們能夠做什麼？我們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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