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觀察站】孝萱/半世紀後,再喚一聲黑皮
過年前,黑皮傳來訊息,邀我參加初、高中同學會的海外旅遊。我眼睛略有不適,詢問醫師後仍爽快答應。沒想到兩天後,她又傳來訊息,說先生術後行動不便,不忍遠行,只能取消,還用請託口吻盼我出席。於是,我們原本可能實現的老友重逢,再度延宕,只留下輕輕的嘆息。
說來難以置信,我與黑皮自畢業後竟跨越半個多世紀未曾相見。直到晚年重新聯絡上,才明白時間原來可以把一個人從生命裡帶走那麼久,又在不經意的時刻送回來。
若問我學生時代最想再見的人,大概就是她。但在人海茫茫中尋人,談何容易?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仍在臺灣,只能逐一聯絡舊同學、翻查資料、撥打無數通電話。幾個月後,終於聽見她在電話那頭應聲;那一刻,我竟有些失聲。
原來黑皮始終沒有離開中壢,大學畢業後報考公職,長年在地方服務,日子平實而穩定。若非她未曾遠走,我或許此生再無緣分得以與她見面。視訊那天,看她語氣神態依然清朗,我脫口而出:「妳一點都沒變。」她笑了。隔着螢幕,我們像兩個從歲月手裡偷回一段青春的人。
初中時的黑皮個頭嬌小,瓜子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容總是淡淡的。我私下喚她「黑皮」,既因膚色,也暗合Happy的諧音,她從不介意。黑皮素日待人有禮,成績又一直名列前茅,頒獎臺上常見其名,是老師眼中的典範。我與幾位貪玩的同伴,則負責於臺下鼓掌;那羣少年整日打球、釣魚、撞球、烤地瓜,就是不愛念書,常自嘲只求別被教官抓去罰站。
年少的我,也曾默默跟在她身後。成績愈拉愈遠,距離也愈來愈遠,她有她的世界,我有我的跌撞。聯考放榜後,她金榜題名,我在人生岔路上兜轉多年。
很多年後,我纔在工作與進修中慢慢找到節奏。從科研機構基層做到主管,大學兼課、企管顧問,再考專業證照,踉踉蹌蹌地走過大半生。若說有什麼力量曾在遠方提醒我不要停下,也許正是那段年少時仰望過的身影,還有與我牽手大半輩子妻子給我的推力與助力。
我曾想過,如果當年更努力一些,是否能與她並肩?但歲月不回頭,假設終究只是想像,如今她早已退休,三代同堂,日子安穩。多年來,我們透過通訊軟體偶爾問候,從她的聲音裡,我聽見歲月沉澱後的從容與溫柔。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舊情。這情不是愛戀,而是同窗之誼。自民國53年相識至今,早已超過一甲子。若婚姻有「祖母綠婚」,那麼我們的同學情誼,也足以鑲上一枚祖母綠。
或許此生我們能夠再見機會不多,但知道同一片天空下,有一位與我共享青春記憶的人仍安好,仍能讓我再喚一聲「黑皮」,歲月便不那麼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