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小說】劉思坊／復古的翻轉

黃崇凱《克漏字》書影。（圖／春山提供）

推薦書：黃崇凱《克漏字》（春山出版）

在書市不振的當代，黃崇凱短篇小說集《克漏字》的出版是個異數。二十六篇小說，篇目多得驚人，雖然每篇字數約五千字，但還是比一般微型小說長得多。小說風格與技藝，也回到了以駱以軍爲首的文壇時代，隨處可見濃濃的後設與知識辯論。文末，連擺着三篇理論密度極高的評論，考驗讀者的學術涵養。總之，在短影音短文充斥，作家不得不向市場低頭的當代，《克漏字》的出版，似乎把持着與時代抗衡的態度。

這態度，源自2010年由文壇幾個作家發起的寫作計劃：字母會。當時幾位成名作家每期以一法文字彙爲啓發，各自寫出五千字小說。這場實驗，催生了《克漏字》的二十六篇小說。但十多年前的文學計劃，能給當代文學現場什麼意義？讀者能在不連貫的文字遊戲裡得到什麼啓示？這也是《克漏字》將面臨的挑戰。

綜觀此書，最精采的，莫過於作者善用翻轉現實的技法，將全新的世界局勢呈現給讀者。作者在長篇小說《新寶島》裡已出過此招。一夜之間，古巴與臺灣在地球上互換地理位置，兩方的居民要如何適應新的局勢？在《克漏字》裡，也有同樣操作。在小說〈移動的島〉裡，臺灣本島有天忽然開始往東移，若繼續漂流，也許就會連接到夏威夷，那臺灣還算是臺灣嗎？是否成爲他國的領土？〈新來的家人〉裡，臺灣邦交國吐瓦魯因被海水淹沒而消失，於是吐瓦魯舉國之人都搬到臺灣來。最後，公投通過，臺灣與吐瓦魯聯合成一國，臺灣邦交國瞬間激增。這些現實翻轉，看似瞬間解決臺灣目前的政治困境，但作者卻又將觀察點放在那些「不變」的地方，比如〈移動的島〉裡，故事場景最後並不聚焦在漂移的臺灣本島，而是關注着還留在原地，與臺灣本島漸行漸遠的離島馬祖。

另外，《克漏字》裡，也出現了幾篇情節翻轉出色的小說。〈空氣鳳梨〉裡，先生和太太說話到一半，太太居然消失不見，變成一株鳳梨盆栽，不到小說後面，不會知道誰到底纔是在現實裡壞掉的人。而整本書裡，我最喜歡的大約就是〈封筆之作〉。小說裡犀利地諷刺了文學獎評審現場，精采呈現了評審如何用各種手段控制比賽結果的場面。小說裡的女子，只要遇到某位女作家，作品就常被指指點點。沒想到，她最終卻嫁給了女作家的兒子。作家婆婆最在意的就是她的作品，但當她老到神智不清時，女子也嗅到報復的機會，婆婆最後作品樣貌的決定權，最終都落在女子手中。這權力的翻轉讓人讀得過癮。

既然是字母會當時的集結之作，每篇小說的末尾，都會有此文本克漏字的解答：Avenir未來、Différence差異、Répétition重複等等。這些關鍵字，也成爲了該小說的有力註解，增加了讀解小說的趣味性。但小說與小說之間，卻難免斷裂分散，失去了短篇小說集常有的整體調性。關於這點，也不得不考慮作品的時間差。在後記裡，作者提到，最晚寫成的一篇小說，距離現在也超過了七年。有些當時很新的主題，這幾年間也被陸續拍成電影（比如同志冥婚）。但不管如何，《克漏字》的集結問世，仍是個漂亮的復古迴歸：小說曾是嚴肅的志業，也是豪氣萬千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