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之情】小艾/父喪

「爸爸的心跳於13:38停止。」護理長以儘可能溫和的語氣宣告死亡時,我的反應異常冷靜,只簡短地回了一句。

那一刻終究還是來了。我按照程序撥出幾通電話,但在那之後,護理長的安慰與所有外界音響,都像被隔在耳膜之外。那些聲音細碎而模糊,像早餐店裡他人的點餐聲──存在,卻進不了心裡。

我仍然照常把早餐帶回家。洗了熱水澡,整理鬢邊碎髮,換上一身黑衣。我只是想在見他最後一面時乾乾淨淨的。因爲他總說,那樣的我,看起來最好。

那天是冬季剛到來的日子。正午的陽光比預期熱烈,從安全帽邊緣鑽進眼裡,我半瞇着眼盯着紅綠燈讀秒。機車停在水溝旁,混着潮氣的味道讓等待顯得格外漫長。

爸爸是在午睡中離世的。

人們說,生命將盡時會有迴光返照。那幾天他確實精神特別好,偶爾獨自低語,偶爾突然想起我是誰,跟我聊些不成段落的話。累了,便嘴角微揚,安穩地閉上眼。

幾天的奔走後,爸爸已然被安置在一口新木棺中。棺木上覆着寫滿經文的黃巾。他們告知我:「告別時間只有三十分鐘,之後就要闔棺。」

原來,人與人的最後一面,也是被計時的。

我望着他。曾經瘦得讓人心疼的臉,在殯儀館人員巧手整理後,竟多了些血色,像回到他仍健朗時一樣。「睡吧,阿爸。我愛你。」我輕聲說着,同時妄想在他冰冷的手上捂出一點溫度。

那段日子裡,我的夢境總是同一個畫面:一片又黑又冷的空間,伸手摸不着任何邊際。醒來時枕頭溼了一角,心臟左上方有個看不見的小點在抽痛,彷彿被什麼深深扎過。

公祭那天,眼淚潰堤。所有自以爲的堅強與冷靜,都在那一刻覆滅。我的情緒劇烈波動到連兒子都察覺了,他眼眶紅紅地問我:「你不是說你不哭的嗎?怎麼停不下來?」我也不知道。只覺得,一旦傷口被撕開,悲傷像多年前老家的那個水龍頭──生鏽且關不緊,滴滴答答,怎麼也止不住。

後來,我在爸爸的抽屜裡看到一疊泛黃的文件,全是寄給媽媽的繳費收據。那段從未提起的往事,竟以這麼靜默的方式躺在抽屜深處。原來,他從沒真正放下她。於是我開始想:他對她的愛是什麼?恨又是什麼?那些年他不願說、我不敢問的偏執,又是什麼?這些提問再也沒有答案。

入塔前,一縷金紙的白煙緩緩升起、散開,消失在冬日暖陽裡。那天的陽光暖得不像冬天,像是故意不合時節的明亮。

之後每逢天晴,我常到陽臺擡頭看天,湛藍的天空與輕柔的白雲似乎能悄悄帶走一些不快,也帶走那些說不出口的想念。我慢慢學着放下,與自己和解。

致爸爸任性卻真摯的固執,致他未曾對我說出口的愛,也致這段終於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