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在馬年的東進西守開局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賴怡忠／遠景基金會執行長

這幾天臺灣可能是全世界除了日本以外最關注日本衆議院選舉的國家。高市早苗一月十三日的政治豪賭在二月八日變成對對手的政治屠殺，自民黨單獨取得316席，加上維新黨總席次到達352席。自民黨一黨超過衆院2/3多數幾乎是前所未有。想想看高市初擔任自民黨黨魁時，還是向別的政黨千萬拜託才勉強取得總理的當選票數，連執政聯盟多數都沒有。但在短短三個月下來，高市早苗把自民黨變成獨強政黨。連當年安倍首相的高人氣，都沒有過這樣的狂勝。

就選舉來說，在高市首相決定解散國會展開大選時，當時外界多認爲高市首相只是想利用當時凝聚的高人氣以突破自民黨的弱勢格局，連包括一向支持高市的黨內大老麻生太郎都抱怨，高市此舉根本沒找他商量，而在野黨也抨擊高市的解散國會之舉毫無大義名份，感覺只是利用當時人氣而展開的機遇式突擊。

這與2005年小泉以郵政民營化爲政府改革主軸，或是安倍上任後幾次解散國會都要找一些政策理由（即便某些理由感覺有些勉強）強調解散重選的正當性，高市這次就是直接向人民訴求，希望給她一個改造的機會，使日本能直面挑戰成爲突破性的國家。這個語言就是日本版的「讓日本再度偉大MJGA」。

因此這個選舉就變成對高市這個人領導的信任公投，相對於其他政黨着重於各選區候選人的可選性，使這場選舉變成相當於總統級的選舉對抗立委選舉，高市這隻大老鷹啄掉了對手的母雞，連帶踩死對手的小雞，也使自己的小雞變成小鷹。

套句現代中國人的慣用語，這根本是高市早苗對對手的降維打擊，是個雙方根本不在一個檔次的選舉。一般分析選戰往往會處理經濟。教育、治安等選民可能關心議題的輕重來理解這個選舉的投票偏好，但這次選舉的具體議題並不強，是日本社會希望突破與改變，與對強力領導期待的氣氛主導了整體投票氛圍。

這次選舉的最大特色，是保守陣營總體出現上漲。不僅自民黨大勝，維新黨有微幅增加（多2席），在野的國民民主黨也增加一席，參政黨的席次更是大幅成長，一口氣增加了13席（雖然比預期要少不少）。相對而言，在選前組成非保守色彩的中道聯合（立憲民主黨與公明黨），在這次大丟123席，立憲民主黨重要領導者岡田克也、小澤一郎等通通落選。

而看選區得票以及比例代表制的政黨得票率也可以發現，這次投票行爲是大幅偏向保守政黨的。因此更準確的說，這次選舉連同去年的參議院選舉，日本社會明確釋出了向保守轉進的訊息，高市被視爲是保守主義的代言人。以這個趨勢來看，這個保守化可能會持續一段時間。

這次選舉代表日本社會對高市個人的公投決斷，因此高市的狂勝象徵她取得日本社會的無上授權。這也代表高市想要推進的幾個議程，包括提升國防預算，日幣寬鬆措施，提升防衛力與改造情報組織，甚至還可能包括非核三原則的改定等，形同取得社會肯定而會被大力推動。

雖然因爲日本憲法的關係，必須參衆兩院都有三分之二多數支持修憲才能發動。這次衆院選舉雖然自民黨取得單獨一黨在衆院就有三分之二，但參院的反修憲政黨依然具有超過三分之一席次的反修憲否決權。因此要展開修憲就不是那麼容易，快一點可能也要等到2028年七月下屆參院選舉以後。但政治保守化氣氛會影響對憲法解釋的方向，因此一些在灰色地帶的爭論，有可能在這幾年會被以更傾向保守主義的方式去理解。

不是「日本有事，臺灣會有事」　而是「日本有市，臺灣也上市」

高市首相之所以在短期內快速累積能量成爲自民黨的無上女王，固然有她本身的努力以及與平民快速溝通的能力外，中國的習大大總加速師也幫了高市不少忙。如果不是習近平近乎無理取鬧的抗高市作爲，高市要取得這樣的關注聲量也不容易。

臺灣當然會高度歡迎對臺灣有事立場清楚明確的高市取得執政優勢，而中國，特別是習近平，則在這場鬥爭明顯敗下陣來。以後不僅「臺灣有事、日本有事」的共識更強，「日本有（高）市也就是臺灣有（高）市」，也會在這幾年成爲臺日共感吧。

從2026年初開始，臺灣的國際好消息陸續出現。高市首相的狂勝是其一，但是臺灣年初完成與美國可說是現今世界最成功的關稅協議談判之一，讓臺灣從半導體到傳產都前景看好，臺灣產業界一片歡欣鼓舞，這個情形甚至瑞銀還認爲臺灣在2026經濟成長會到6%以上。這可是中國官宣希望達到，而連做數字都做不到的結果啊。

臺美舉行的經濟繁榮夥伴對話（EPPD）確定了臺美經濟與科技產業戰略合作的方向，臺灣也實質參與了川普政府發動的矽盛世聯盟（Pax Silicia），加上去年底美國公佈二十年來最大對臺軍售案，還可能在三月底前發佈規模更大的軍售。

美國安戰略提到臺灣八次，國防戰略雖無提到臺灣（但過去美國防戰略也都沒提到臺灣），但卻首度提出重視第一島鏈的防務與嚇阻，這些對臺灣都是戰略利多。也代表美日對臺灣的態度再度出現一致。

而中南美洲的發展也出現對臺灣邦交有利的趨勢。首先是在唐羅主義的操作下，臺灣邦交國巴拉圭不再孤軍奮鬥，川普欽點其爲美國重要南美夥伴。

宏都拉斯遠中趨勢相當明確，與臺灣復交的可能性在提高。走親中怨臺路線的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巴西等國家開始被針對，對委內瑞拉的「絕對決心」行動進一步鼓舞了拉美已經出現的右傾化趨勢，在這個右傾趨勢下，不少與中國有關係的國家開始對中國採取謹慎態度，即便還未出現要與臺灣復交的程度（例如哥斯大黎加與巴拿馬）。但已相對釋出不少臺灣在此區域的外交操作空間。

中國過去幾年在東南亞用力頗多，但今年的狀況有些特別。首先，菲律賓擔任本年度東協主席，越南剛完成其新領導班子的交接，在交接前越南首度派遣軍艦穿越臺海，而且不是一個艘次而已。當然越南接任本屆CPTPP主席國，就要看越南如何處理中國以及對臺關係。而一向是中國小老弟的柬埔寨，不僅讓美國派軍艦停泊雲壤港口，也參加川普主導的「和平委員會」（Board of Peace，越南與印尼也是成員，而中國婉拒參加）。

▼從2026年初開始，臺灣的國際好消息陸續出現。臺灣年初完成與美國可說是現今世界最成功的關稅協議談判之一，讓臺灣從半導體到傳產都前景看好，臺灣產業界一片歡欣鼓舞，這個情形甚至瑞銀還認爲臺灣在2026經濟成長會到6%以上。（圖／記者劉亮亨攝）

但是相對於美日，以及內政出現轉向並被唐羅主義高度影響的中南美洲，歐中關係現在則出現微調跡象。法國總統已於去年十二月訪中，加拿大與英國首相先後於一月十三日即一月二十七日訪問中國，德國總理也預計在農曆新年假期結束後訪問北京，整體歐洲似乎出現對中微調的趨勢。與2022-2024歐洲對中國普遍呈現極負面態度的趨勢有所不同。

但歐洲國家的轉變不是這些國家重新發現中國，或是有意修正對中政策，而是歐洲國家與美國出現裂痕後的反應。自從去年二月美副總統凡斯在慕尼黑安全會議激烈抨擊歐洲國家，指控歐洲國家持守的價值違反自由，將歐洲國家強烈反對的極右勢力，以及支持不自由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的政治力量（例如匈牙利執政黨）視爲川普盟友。

川普政府的這些發言讓歐洲國家驚覺其與美國的分歧是根本的價值問題，而不是美國對軍事預算不夠，愛貪小便宜搭便車等若干行爲的抱怨。美國的指控進一步在美國國安戰略被覆述，還用了一句文明抹消（civilizational erasure）來抨擊這個價值取向。對歐洲來說，這代表美國川普政府對歐洲從冷戰到後冷戰這八十年來持守的信念採對立態度，不僅不認同，還認爲這是對西方文化的抹除。

除此以外還有好幾個議題導致歐洲國家對美國態度的反轉。以川普關稅爲例，雖然之後歐盟與美國達成15%的關稅協議，但是歐盟視此爲美國不再支持以規則爲主的世界秩序的根本轉變，寧願單方面以強力壓迫威嚇對方，即使這個對方還是自己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川普政府在議和俄烏戰爭的態度，歐盟認爲川普在促合過程中高度偏向俄羅斯的行爲，似乎不再將侵略烏克蘭的俄羅斯當成是敵人。由於歐盟是烏克蘭戰爭的當事人之一，川普不把俄羅斯當成敵人的態度，讓歐盟感到極爲震驚。這個對敵我認知的大轉向，加上川普總統公開對歐洲內部反歐盟價值政治勢力的支持甚至是介選，讓歐洲認爲與美國存在價值的根本分歧。

年初以來川普政府無視於歐盟國家的反對，持續主張要拿下格陵蘭的發言，則是讓歐洲國家出現從疑美走向拒美的最後一根稻草。歐洲主要大國已經在重新評估其與美國的關係。

目前這個重新評估沒直接導致北約的解體，但是這主要是現實考量，畢竟北約秘書長就強調沒有美國的支撐，北約是無法存在的，可是歐盟現在的確出現雙重去風險的想法：對中國的去風險不變，但是對美國也要去風險。正是在對美國也要去風險的考慮下，出現對中態度的微調。

但這個微調不代表歐盟要反美親中，畢竟中國本身就是人權的惡劣侵犯者，持續援助俄侵略烏克蘭的戰爭，還與俄羅斯協同對歐洲搞灰帶壓迫，把貿易互賴武器化以威脅部分歐盟會員國，以國家資源協助企業對歐盟的傾銷操作以從根本剷除歐盟的工業能力等，這些敵對作爲不會使歐洲國家走向傾中反美。

但是因爲與美國已經出現裂痕而需要去風險，因此與中國關係需要管理以避免三個戰線（對俄、對美、對中）同時出現問題。這是這些國家與中關係出現微調的主要理由。

但也因爲與中交流的頻率會增加，自然會出現與中關係和緩，其過去對臺灣的顯度支持有降溫的現象。臺灣要尋求新的突破會變得不是那麼容易。特別是一些過去願意積極對臺灣議題發聲的國家，這些國家也都是歐洲內部與美關係最密切的國家，當歐盟與美國出現裂痕並開始調整與中關係時，也多少會影響這些歐盟內部較親美的國家，其對臺灣的態度。

聯合國2803決議給了川普一個尚方寶劍，川普總統藉由組加薩「和平委員會」（Boad of Peace），開始架構自己在美國總統任期結束後的國際舞臺（雖然2027年後能否持續還是變數）。但從和平委員會的組成來看，即便其受到歐洲與不少民主國家的軟抵制，但有可能在加薩議題真的可以搞出什麼東西。

參與（加薩）「和平委員會」的二十多國中，除了以色列外，也包括了埃及、沙烏地阿拉伯、印尼、摩洛哥、阿拉伯聯合大國、約旦、卡達、巴林、土耳其、巴基斯坦等重要的穆斯林國家，以及波灣國家。

可說取得了中東主要國家的背書，而這還是在美國派遣大軍壓到波斯灣針對伊朗的情形下。在加薩議題一旦有進展，這個委員會的正當性就會大幅提高，進而可能會活過三年的授權期。

但這個委員會的成員，即便只有二十多個國家，還有超過三十多國婉拒，或說再看看（例如俄羅斯），但基本上其參與者多是全球南方國家。有趣的是全球南方在加薩議題幾乎一致譴責以色列與美國，聲稱自己是與阿拉伯世界一起站在巴勒斯坦受壓迫的一方，但現在卻是阿拉伯世界與穆斯林國家大多上了和平委員會的桌子，而聲稱代表全球南方的中國在婉拒。

這個現象顯示全球南方在此態度並不一致，也代表中國對全球南方的號召力是有限的。如果再看到埃及、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印尼等金磚集團國家有在其中時，也能發現中國當時意圖將金磚集團打造爲反美集團的效果，並沒有出現。

這些都是中國影響力並未如外界預期這麼龐大的跡象，當然我們還不能直接視爲中國對全球南方影響力在下跌。但是全球南方即使在中國花了諸多力氣下，也不再呈現鐵板一塊，這是值得注意的發展。

中國內部經濟問題逐漸外溢到其對外的經濟資源投放，而過去答應一百元只送十塊所搞臭的名聲，也開始出現迴旋鏢效應。這是否代表中國在聯合國內透過全球南方國家對臺灣所佈下「一中原則圍堵網」，也會出現破網的可能呢？

我們不知道這個趨勢一定會如何發展，但中國雖在與歐洲關係出現緩和，其對全球南方已經不再能打順手牌了，特別是在南美洲部分。但是以習近平至今的動作看來，肯定會力圖阻止美國對臺軍售，在中國對臺開戰能力因頻密鬥爭軍中領導層而降低，以及其對臺外交圍堵成本大幅提升之際，一定會加大對臺灣更直接的灰色地帶襲擾、假訊息戰與滲透戰、擴大撕裂臺灣內部，透過立院阻撓各種行政院的強臺措施以癱瘓政府等，要在今年的亞太經合會上公開羞辱臺灣，並希望在年底的九合一選舉重擊民進黨政府以確保親中政黨在2028年可以執政。

當看到中國國臺辦連臺灣對高市首相當選的總統賀電都要大力抨擊，顯示習大大政權現在根本是處於歇斯底里的暴怒狀況。

臺灣馬年會有不錯的開局，外交上可能出現東進西守，但新的機會正在出現，需要注意的就是如何應對對面這個無理蠻橫政權這件事了。

▼當看到中國國臺辦連臺灣對高市首相當選的總統賀電都要大力抨擊，顯示習大大政權現在根本是處於歇斯底里的暴怒狀況。（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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