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的記憶】時晴袁/金黃獨角獸
長輩遞給你一顆澄黃果實,比橘子、柳丁都小得多,長橢圓的形狀置於掌中,十分融洽妥適。細看這陌生的果實,果皮油亮光滑,像節慶時懸掛屋檐、晃着幸福感的燈泡。湊前一聞,香氣細緻清新,是柑橘類的馨香,頓時令人唾液大增。
長輩說,吃啊,很好吃喔,笑容富含深意。你吞下口水,不疑有他咬下,不料,一股酸澀從口腔直衝腦門,再一記回馬槍將原本上揚的嘴角連同眉眼一併捆綁。你大驚,慌忙將異物吐出,擡頭卻看到長輩撫掌大笑,一副捉弄得逞的表情——大多數的宜蘭囡仔都是這樣認識金棗的。
此物乃柑橘家族的小衆,正式名字叫金柑。和親民的橘類相比,吃過金棗鮮果的人實在稀少。雖果肉偏酸,薄薄的果皮卻香甜可口,上過當之後,看到家中有人送來金棗,都知道要食皮去肉,再不爲外表所惑。
金棗吃來如此不討喜,宜蘭人還是想方設法利用,否則一到秋天就肆意張揚的滿山果實,又該如何安置?金棗糕成爲名產不是沒有原因的。曾經,臺九線沿途掛滿了「宜蘭名產」的招牌,金棗糕、李仔糕和鴨賞、膽肝分庭抗禮,一點也不遜色。但,都是過去的風光了,雪隧開通後,宜蘭從後山變成後花園,「名產」也被伴手禮取代,蒙塵的老招牌卸下,換上各種新鮮奇巧的品項,做成蜜餞的金棗不是沒有,藏身於最不起眼的角落罷了。
每當平原開始下起淅瀝瀝的冬雨,金棗的盛產期就到了,雖不再有送禮的身價,但那抹金黃色澤實在太過誘人,任誰都無法忽略。菜市場、水果攤,甚至遊客衆多的景點附近,成堆的小太陽總能爲蕭瑟的寒冬添上一絲暖意。即使還想不出用途,也要先買上一把,綠葉黃果滿滿地擺上一盤。冬至過後的這段時日,自帶喜慶感的金棗,絕對是案頭賞心悅目的最佳擺飾。
說是擺飾一點不冤,它是如此桀驁,要能入口得費點功夫。
金棗是獨角獸,精力藏於頭頂尖端,要馴服必得先拔除蒂頭,只要有一點殘餘,反撲力道驚人。去了蒂頭的金棗,氣勢已少一大半,只剩酸澀果肉虛張聲勢,此時,撿一支最尖銳的小叉,毫不留情地往果身刺去,必得五、六下方可罷休。別看它個頭小,果農都是論公斤賣,就這麼又拔又刺,三公斤全部完事,雙手也像打了場硬仗似的,疲軟無力了。
此刻,盆內金棗已野性全無,倒上米酒頭,撒上砂糖,真心便會化成汁液,從被刺穿的胸口泌泌流出。再將鐵盆置於爐上,耐着性子小火燉煮,只要過了臨界點,所有的金棗便會心悅誠服,毫無保留地將體內汁液獻出,還要鼓脹着身體在鍋中翻滾着、愛嬌着,彷彿在說:「都依你!都依你!」
誰讓料理者素來多疑,眼見湯汁漸濃,還要夾起一顆逼供,若是能輕易壓扁,便是再無異心。速速倒下適量蜂蜜,熄火,大功告成。
經歷過敲打淬鍊的「蜜金棗」已非吳下阿蒙,冰釀冷藏數週,待蜜汁調和了果香,便成上等甜品。酸中帶甜的果肉綿密細緻,沉靜悠遠的香氣使人忘憂,是品茗時襯托茶韻、宴飲後消積化食的好手。你看着自己一手調教的金黃小獸,在澄亮的蜜汁中,等待被欽點上桌,不禁有股「孺子可教」的快慰涌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