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戶外日常】楊世泰／旅行的旨味
仁王山山頂的三花貓。攝影／楊世泰
發展出自己的城市使用指南
我堅信一個可能有些偏頗的大原則：一項產品或一個物件，如果設計得夠好、夠周到，那麼使用者拿到手上後自然會懂得如何操作，根本不需要閱讀說明書。當然，樂高或模型除外，因爲它們的樂趣就在於按照步驟慢慢完成。但旅行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去陌生的異地探索，如果完全不做功課，下場應該是災難多過於浪漫。
於是隨着旅行經驗的累積，我們逐漸發展出一套「城市使用指南」，用自己偏好的方式去學習如何與一個地方相處。舉例來說，有人會將陌生城市視爲巨大的商場，依照購物需求按圖索驥，一步一步完成清單裡的選項；有人是嚴謹的考古學家或建築師，試圖用博物館與古蹟拼湊歷史文化的脈絡；有人則化身爲純粹的饕客，用舌尖編織一幅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地圖。而我們通常是用音樂祭、藝術展覽，以及某一條步道和某一座山去認識一座新拜訪的城市。
接觸登山後養成一個習慣，規畫旅行時打開地圖，除了標記想去的餐廳和景點，花最多時間研究的通常是該地的「家山」或「城市之山」，例如臺北的象山、高雄的柴山、臺中的大肚山。想去看看那些離市區最近、在地居民習慣親近的郊外，因爲那通常是一個地方的縮影，最能反映生活節奏與氣息，和逛當地人的菜市場或獨立書店一樣，每個人應該都有一套方法，用來當作與他人日常接軌的捷徑。
例如，已故的攝影師星野道夫在歐洲旅行時，有感而發地說：「以我個人的主張，旅行時若想聞聞當地人的氣味，最好去理髮店。你問我爲什麼，我也說不上來，但是與居民一同坐在理髮店的椅子上，讓師傅理髮、修鬍子，度過悠閒的時光，好像不知不覺就能成爲那片土地的一份子。」
我相當能夠體會那種心境，因爲旅行的意義，除了獲得全新的體驗，另一方面也是爲了跳脫自己的日常去經歷他人的日常。而如果運氣夠好，在短短几天的旅程中，或許會有那麼一個瞬間，能品嚐到融入當地的樂趣與感動。
我將之稱爲「旅行的旨味」，緣由來自某次在美國西部公路自駕旅行，走進一間以西語客羣爲主的洗衣店時，意識到自己在幾分鐘內從介入到融入是多麼奇妙的一件事情。洗衣粉的香味，烘衣機轟隆轟隆運作的聲音，以及午後從窗外斜射進室內的溫暖光線，都是那麼的稀鬆平常且微不足道，卻反而凸顯了生活的軌跡與其不斷疊加的情感厚度。
這種愈是漫不經心，愈有可能體會的「旨味」極其稀有，而且有趣的是，在當下往往無法察覺經歷了什麼，直到過一段時日後從喉頭回甘，纔會發現「錯失」了曾經「擁有」的美好。相當矛盾沒錯，因爲旅行旨味的美感，就是來自於你已經失去它了。
守護漢陽都城的城廓。攝影／楊世泰
一切都只屬於那次的仁王山
日前到首爾旅行，一如往常在旅程中特地安排一天爬山。原本設定去緊鄰市區的北漢山國家公園，想去看看突出于山頂的巨大花崗岩，在首爾最高峰看看市區的模樣。但出發那天氣溫驟降，身體實在無法承受北方的低溫，加上可能也有些懶了，於是臨時將目的地改成更親民、海拔更低的仁王山。這相當於從臺北市的七星山更換爲象山，難度和耗時大幅降低，能用更從容的步調去走走看看。
仁王山位於首爾市區西北部，從市中心出發，可在三十分鐘內抵達登山口。整座山由花崗岩形成，海拔僅有338公尺，但視野開闊，可眺望景福宮、青瓦臺、南山塔等知名景點和整個市區。仁王山和北嶽山、駱山、南山形成一個環繞首爾市區的天險，所以在朝鮮王朝初期便依地勢修築了一道長約十九公里的城廓，用來守護當時的漢陽都城免受外敵的入侵。歷經六百多年後，仍有十二公里左右的城牆被保留下來，不僅是象徵鎮護與庇佑的歷史遺蹟，也是首爾近郊山區的一大特色。
仁王山的步道路線很多，其中一條最受歡迎的山徑沿着山脊線上的舊城牆修建，人工化程度高，所以並不難走，前半段大多是平整的階梯，只有接近登頂時，纔在裸露的花崗岩上鑿出一些稍微要用點巧勁的踏點而已。看得出來沿路遇到的山友大多是當地居民，有人全副武裝在山上野餐看風景，有人穿着像出門逛街的輕裝，一派輕鬆地在山上散步，看起來就是常常上來報到的熟面孔。這樣的氛圍讓人感到莫名親切。我雖然以旅人的身分走進這座城市，但在山徑上，看着他們以理所當然的步伐在自己的家山移動，內心卻生出一股奇妙的歸屬感，彷彿世界上的山徑其實彼此相連，而我只是沿着一條岔路通往相同的脈絡。
山頂有一塊光禿禿的米白色花崗岩，視野很好，許多人會坐在那邊休息，一邊用餐一邊看風景。突然，一隻三花貓驚喜地映入眼簾，倔強的表情相當可愛，牠保持着精準的安全距離，有人靠近便迅速閃避，但只要有人拿出食物，牠又會小心翼翼地接近。讓人欣慰的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隨意餵食。無論是當地人還是外國遊客，都以溫柔的眼神與剋制的肢體語言與貓咪互動。
不曉得下一次拜訪首爾會是幾年之後，而且首爾能走的步道還有很多，應該不會再去爬一次仁王山了。那麼，山頂的三花貓還會待在同一個地方嗎？答案其實不重要。那個午後所經歷的一切，都只屬於那一次的仁王山。下次再訪首爾，也許我會去走另一座山、撫摸另一座城牆，也許再幸運地邂逅一隻可愛的野貓。因爲旅途中真正動人的往往不是再訪，而是那個僅只出現一次、無法複製的交會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