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力義務

散文

民法第507條第1項規定:「工作需定作人之行爲始能完成者,而定作人不爲其行爲時,承攬人得定相當期限,催告定作人爲之。」

「咔、咔、咔」我轉了三次鑰匙,就是打不開。父親上前按了門鈴,樂音響起,隔着鐵門,悶悶的像山洞裡的回聲,很近卻又很遠的感覺。蝙蝠沒有從洞裡飛出來。「應該是在睡覺吧?」我轉頭對父親說。他脫下口罩,撥打手機,半分鐘過去,無人應答。

「都下午一點了,不可能還在睡啊。」他疑惑地看着我,換撥另一組號碼。「鈴鈴鈴鈴……」高頻的室內電話聲穿透鐵門,針一樣地刺進耳膜,十幾秒過去,我抓住門把,雕花烙進掌心,火紅滾燙。「嘖,不會出什麼事吧?」父親講出這句話時,我呆立原地,胸口像監牢,每次怦跳都打在門上,卻只有自己能聽得到。父親又撥了一次電話。我扶着額頭踱到樓梯邊,點開Line的對話內容,兩、三天前傳的訊息還沒有已讀。身旁的扶手蜿蜒而下,一條深邃的溝,我離深淵又更進了一步。

「唉,你在這裡等,我去找鎖匠。」父親低下頭,指節抵住眼鏡,說完便跨大步走向電梯口。陽光從側邊斜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推倒,身體彷彿被掏空了,隨時都會垮掉。我彎腰靠牆,兩手撐着膝蓋骨,視線變得模糊。地磚開始放映驚悚電影。乾枯的膀臂、飛舞的蚊蠅,玻璃碎裂,赭紅色。我不死心地撥打手機,鈴聲劃破寂靜,切開身體,撕裂着心。掛斷時,盯着未讀的訊息,想起上一次相聚,彼此有說有笑的光景。我用那些畫面縫補自己,說服自己,期盼鐵門能永遠封閉,這樣,最後存在於彼此心裡的,就是最美的回憶。

直到電梯敞開,白光刺破幻想的泡影,我下意識地退至後方,雙手抱胸,等待師傅處理門鎖。門後是薛丁格的貓,在生與死之間,吊着我的胃口。「這可能沒辦法欸。」師傅說完,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根細長的L型鐵條,量測格柵與鎖頭的距離,因爲外門反鎖的關係,只能從格柵間探入將反鎖鈕轉開。一旁的父親提起鑰匙,果斷地把紗網戳破,接着說:「試試看吧。」師傅像操作內視鏡手術,將鐵條穿入縫隙,憑手感勾住旋鈕,向右一拉,鐵條隨即滑脫,「當」一聲打在內門上。師傅搖了搖頭,不甘心地再試第二次、第三次……

無奈鐵條與旋鈕接觸面的摩擦力太小,五分鐘過去還是轉不開。沒喊放棄,師傅變換姿勢,額頭靠向門框,高舉鐵條,瞇眼瞄準旋鈕,雙手往下探。父親也瞇着眼,側臉貼住格柵,並將手機伸進縫隙內,替師傅打光。民法規定的承攬契約,着重於工作的完成,在某些情況,需要定作人的幫忙才能讓工作順利進行,例如客製衣服,需要定作人提供尺寸資料。從而,第507條第1項規定便課予定作人「協力義務」,以協助承攬人完成工作。父親右手調整光線角度,左手握緊拳頭,雙脣抿着食指指節,像祈禱,一種無形的協助。

每當師傅失敗一次,我眉頭就皺了一次,父親也是。兩人的手還沒放下,時間卻慢下來,讓記憶漫過頭頂。縹緲的雲,飄着思念的雨,雨絲輕巧、細密,不知不覺就溢滿我的眼睛。鐵條撞擊聲隱隱傳來,遠山古寺裡的鐘,石徑迷濛,我佇立在山腳,合起手,不斷地懇求。忽然,一個清脆的「哐啷」聲,反鎖鈕被轉開了,父親高聲驚呼:「菩薩保佑!」一旁的師傅隨即退後,揮手示意我們趕快進去,什麼話也沒說就轉身走向電梯口。父親接續打開內門,灰白日光遍地綻放,他奔入客廳,急切地大喊:「媽!媽!」

「快點叫救護車!」他站在窗口疾呼,臉色凝重。書房裡,祖母面朝下,筆直地倒在桌腳和辦公椅之間,一動也不動,像困在巖縫裡的浮木。麪條與青菜宛如枯枝落葉,散於胯下的淺灘,刺鼻的尿騷味,蚊蠅在飛。心臟彷彿膨脹的球體,每次怦跳都令我胸口欲裂。聽見祖母微弱的嗚咽聲,父親直接從窗口跳進去,搬開桌椅,確認意識和呼吸。

我撥打緊急電話,顫抖地念出門牌住址。醫護人員趕到後,用大毛巾將祖母擡出房門,無法言語的她雙眼骨碌碌地轉動,在天花板和父親之間來回遊移,像盤旋的鳥,尋找棲居之地。

初步檢查完身體狀況,醫護人員將祖母搬上擔架,父親握住她癱軟的手,不斷在身旁喊加油。自願留下來善後的我,遙望一行人的背影消失於鐵門之後。

拖着沉重步伐回到書房,滿目瘡痍的戰場,即使戴了口罩,死魚般腥鹹的氣味仍然刺入鼻尖。我準備好抹布與垃圾袋,不斷回想上週和祖母閒聊的話題,以及她明亮而有神的眼睛,期盼還能重現那樣的光景。於是,我忘卻惡臭,彎腰撿拾散落的穢物,在水槽和地磚之間反覆奔走,仔細擦拭、擰布,試圖抹滅方纔那段記憶,直到將書房回覆成往常模樣才願罷休。

當環境都整理好,我握緊拳頭,揉着痠疼的腰,蹣跚地步往電視櫃旁的神桌。一鬆手,感覺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身體空蕩蕩的,宛若一面靜止的旗,豎立在曠野般遼闊的客廳。無風的客廳,萬籟俱寂,日光堆滿地磚,死白色,寒冷如冰,大雪已凍壞我的手臂。只有紫檀木上的觀音完好如初,慈眉善目,泰然面對無常疾苦。突如其來的風雪,一片偌大荒原,生與死皆在遙遠的地平線。究竟還能夠做些什麼?還能夠改變什麼?

大道蒼茫,我仰望天空,伸出麻木的手,以掌爲鉢。凝神,發起一個願,然後閉上眼,合起手,不住地祈禱、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