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失效 東亞的核競賽

▲2026年2月5日,《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New START)的正式失效,這一事件象徵美俄雙邊軍控機制告終,朝向極度不穩定的「三極核競賽」(Tripolar Nuclear Rivalry)結構轉型。(圖/CFP)

●湯名暉/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現爲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2026年2月5日,《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New START)的正式失效,標誌着自冷戰結束以來維持全球戰略穩定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這一事件象徵美俄雙邊軍控機制告終,朝向極度不穩定的「三極核競賽」(Tripolar Nuclear Rivalry)結構轉型。

面對中俄「雙核對手」的崛起與美國本土遭遇的戰略核威懾均勢,華盛頓正在執行一種高風險的「戰略推卸責任」(Strategic Buck-passing)。

2025年底的「韓國衝擊」(Korea Shock)與隨後的「費城主義」(Philly Doctrine),美國打破長達半個世紀的核不擴散禁忌,授權盟友獲取核動力潛艦(SSN)技術,意圖在第一島鏈構建一道針對中國海軍的「水下鐵幕」。

這種將前沿防禦責任轉移給邊緣地帶國家的策略,雖然符合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的攻勢現實主義邏輯,但也劇烈地升高區域衝突風險。

特別是在2026年至2030年代初盟友新能力尚未完全形成的「脆弱窗口期」,臺灣作爲邊緣地帶最薄弱的一環,正面臨內部預算僵局與外部高強度威懾的雙重擠壓。

早在2023年,俄羅斯便暫停《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規定的現場覈查機制。2025年,隨着烏克蘭戰爭的持續僵持與西方制裁的固化,莫斯科將恢復履約與美國停止對烏援助掛鉤,導致談判陷入死結。

更爲關鍵的結構性因素在於中國因素。川普政府堅持任何新的軍控框架必須將中國納入,視北京爲具備對等威脅的核大國;而北京則以「庫存不對等」爲由,堅決拒絕參與三邊談判。

這種三方博弈導致集體行動困境:

美國立場:若僅限制美俄而放任中國,美國將在2030年代面臨「兩線核劣勢」。

俄羅斯立場:若不將英法核武庫納入計算,且在常規軍力劣勢下限制戰術核武,俄羅斯將失去大國地位的最後支柱。

中國立場:在達成確保相互毀滅(MAD)的生存能力之前,任何透明度機制都是對自身威懾力的削弱。

條約失效後,雖然普丁曾提議「自願」遵守數量限制一年,但缺乏數據交換(Data Exchange)與現場覈查(On-site Inspection)的承諾,在現實主義視角下毫無可信度 。這迫使各國戰略規劃者轉向「最壞情況假設」(Worst-case Assessment),即假設對手正在秘密且最大化地部署核力量,從而觸發典型的安全困境。

與冷戰時期的雙極體系不同,三極體系具有極高的內在不穩定性。對於美國而言,這種「二對一」的結構性劣勢,直接削弱美國對盟友提供「延伸威懾」(Extended Deterrence)的可信度。

隨着條約限制解除,中俄在印太地區部署中程高超音速導彈(如東風-26、鋯石導彈)不再受任何法律束縛。這種「軟性突破」(Soft Breakout)使得美國在第一島鏈的常規基地(如嘉手納、關島)面臨生存威脅,迫使美國必須尋求新的力量平衡支點 。

2026年發佈的美國《國防戰略報告》(NDS),雖在表面上維持對臺灣與盟友的支持承諾,但其內核發生了質變。文件明確指出,盟友必須爲自身防禦承擔「主要責任」(Primary Responsibility)。美國已無力獨自承擔同時遏制中俄的成本,必須透過「授權」盟友,將防禦前線的成本外部化。

▼隨着條約限制解除,中俄在印太地區部署中程高超音速導彈(如東風-26、鋯石導彈)不再受任何法律束縛。(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米爾斯海默在《大國政治的悲劇》中指出,當霸權國面臨多個對手且資源吃緊時,最理性的策略並非直接平衡(Direct Balancing),而是「推卸責任」(Buck-passing)——誘使或強迫盟友承擔遏制潛在霸權的主要成本。

面對中國海軍造艦產能的壓倒性優勢,美國海軍無法單靠自身力量維持西太平洋的制海權 。因此,華盛頓選擇打破《核不擴散條約》(NPT)的潛規則,將核動力推進技術這一「皇冠上的寶石」轉移給韓國與潛在的日本,旨在打造一支由盟友操作、美軍指揮整合的「代理人艦隊」。

此一主張被稱爲「費城主義」(The Philly Doctrine),其核心是川普政府提出的「讓美國造船業再次偉大」(MASGA)倡議與盟友防務需求的交換。

美國向韓國提供敏感的核動力推進技術及S9G反應堆衍生設計;作爲交換,韓國財閥(如韓華海洋)收購併現代化美國本土造船廠(費城海軍造船廠),並在那裡爲韓國海軍建造核潛艦 。

這一舉措規避美國本土產能不足的瓶頸,美軍自身的維吉尼亞級與哥倫比亞級潛艦建造進度已嚴重滯後,又利用韓國資本與技術效率復興美國工業基礎,同時將反潛作戰(ASW)的高風險任務轉移給韓國海軍。

這種策略標誌着「友好的擴散」成爲美國新常態 。美國不再視所有核擴散爲威脅,而是根據地緣政治利益進行區分。對於首爾和東京的「對衝」(Hedging)行爲,即掌握核門檻技術以備不時之需,華盛頓採取默許甚至鼓勵的態度。這直接導致現有的核武控制空洞化,沙烏地阿拉伯等國已密切關注此先例,準備提出類似要求。

韓國對SSN的追求並非單純的威望項目,而是源於北韓潛射彈道導彈(SLBM)技術的飛躍。2025年,平壤展示了新型 北極星-5 潛射導彈及 火星-20 洲際導彈,且衛星圖像顯示新浦造船廠正在建造更大的導彈潛艦。

常規動力潛艦(SSK)受限於通氣管充電需求和水下航速,無法對北韓潛艦實施全時段的「貼身盯防」。核動力潛艦的無限續航力,使韓國海軍能夠在北韓潛艦離港的第一時間進行標定與追蹤,這是維持半島二次打擊平衡的關鍵。

獲得核動力技術雖然與核武器有別,但在技術上僅一步之遙。韓國國內保守派已公開主張利用這一技術突破作爲獲取核武器的跳板。韓國輿論普遍認爲,擁有獨立的核選項是國家生存的唯一保障。這種「對衝」策略加劇中國與北韓的焦慮,北京官方媒體已警告此舉將引發「核軍備競賽」。

▼獲得核動力技術雖然與核武器有別,但在技術上僅一步之遙。韓國國內保守派已公開主張利用這一技術突破作爲獲取核武器的跳板。(圖/VCG)

受到「韓國衝擊」的直接刺激,日本長期以來的「核禁忌」在2025年底迅速瓦解。面對韓國獲得優越的水下作戰能力,日本基於現實主義的「相對收益」(Relative Gains)邏輯,無法接受在盟友體系內淪爲次等軍事強權。

2025年11月,時任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Shinjiro Koizumi)公開表示,日本不應排除包括「核動力」在內的任何潛艦推進選項。這一發言並非失言,而是經過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內閣與執政聯盟精心策劃的政策試探。隨後的專家委員會報告建議,爲應對第一島鏈外的深海作戰需求,日本必須裝備具備垂直髮射系統(VLS)和長航時能力的「次世代推進」潛艦。

韓國採取的雙邊直接交易模式不同,日本選擇了一條更爲隱蔽的整合路徑,加入AUKUS聯盟的「第二支柱」(Pillar II)。透過在人工智慧、量子計算、高超音速武器及水下無人載具(UUV)領域的合作,日本實質上已成爲AUKUS的第四個核心成員。

雖然目前尚未宣佈建造SSN的具體計劃,但日本強大的民用核工業基礎與先進的冶金技術,使其轉向核潛艦的技術門檻甚至低於韓國。防衛省內部的討論顯示,日本未來的潛艦部隊可能採取「高低搭配」:以現有的鋰電池潛艦負責近海防禦,以未來的核潛艦負責菲律賓海與南海的深海阻絕。

▼2025年11月,時任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Shinjiro Koizumi)公開表示,日本不應排除包括「核動力」在內的任何潛艦推進選項。這一發言並非失言,而是經過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內閣與執政聯盟精心策劃的政策試探。(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當日韓大步邁向核動力化的同時,處於第一島鏈核心的臺灣卻陷入了危險的戰略停滯。2026年初,政府提出的 1.25兆新臺幣特別國防預算。然而,在野黨以財政紀律與避免過度挑釁爲由,連續十次杯葛預算案進入審查程序,導致國防政策的討論淪爲政治惡鬥。

這種內部政治的分裂,在結構現實主義看來,是典型的「內部制衡」(Internal Balancing)失效。在外部威脅急劇上升的背景下,臺灣未能有效動員資源,反而依賴美國的「戰略模糊」保護,這加劇兩岸軍力對比的失衡。

在三極核體系,美國面臨本土被毀滅的真實風險,因此介入邊緣衝突的意願顯著下降。爲了維持權力平衡而不引火燒身,霸權國必須打破常規擴散規範,武裝區域盟友成爲「防波堤」。

2026年美國對日韓核潛艦的解禁,正是這一邏輯的體現。美國透過轉移技術(Buck-passing),讓日韓承擔第一線的反潛與封鎖任務,將東亞推向了「自助」(Self-help)的無政府狀態。

斯皮克曼認爲邊緣地帶是遏制心臟地帶(Heartland)權力外溢的關鍵。日韓引進SSN意味着第一島鏈將從「鬆散的列島」變成一道具備無限續航力監控能力的「水下鐵幕」。這將把中國海軍永久封鎖在淺水區(黃海、東海),使其核威懾失效。

由於日韓的SSN艦隊需至2030年代初才能成軍,而臺灣的防禦在2026年陷入停滯,這在2026年至2030年間創造了一個巨大的「機會窗口」。北京可能認爲,必須在盟友的包圍圈成型前,採取斷然行動解決臺灣問題,以打斷邊緣地帶的整合。

2026年2月的東亞,正處於戰後秩序崩解與新冷戰秩序確立之間的危險過渡期。條約的失效導致大國間的最後信任基礎崩潰,將世界推入一個缺乏規則、充滿欺詐與恐懼的核叢林。

美國透過「費城主義」與核技術擴散,試圖在西太平洋構建一道由盟友築成的長城,雖然在長期可能恢復力量平衡,但在短期內卻製造了極度危險的局勢。日韓的核動力轉向被北京視爲生存威脅,而臺灣的脆弱性則成爲引爆點。

在無政府狀態下,恐懼是驅動國家行爲的最強動力。當北京恐懼於未來的封鎖,而日韓恐懼於被美國拋棄時,所有行爲體都將採取激進的單邊行動。2026年的東亞,正如斯皮克曼所預言,邊緣地帶已成爲決定世界命運的角鬥場,而這場角鬥的代價,可能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美國透過「費城主義」與核技術擴散,試圖在西太平洋構建一道由盟友築成的長城,雖然在長期可能恢復力量平衡,但在短期內卻製造了極度危險的局勢。日韓的核動力轉向被北京視爲生存威脅,而臺灣的脆弱性則成爲引爆點。(圖/記者李毓康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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