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百味錄】範廣元／診間裡的鳳山事

診間裡的鳳山事。圖／abwu

我是高雄鳳山人，十八歲那年上北部念大學，隨後進醫院受訓、工作，離鄉多年後落腳於桃園。

作爲北漂族，看診時遇到同鄉分外親切，有空便多聊幾句。辨認方式是身分證字號代表出生地的英文字母——因2010年縣市合併行政區改制，曾經的高雄縣鳳山市，變爲高雄市鳳山區，而代表我們高雄縣的S開頭，如今已成絕響。

其中，有位患者特別讓我印象深刻；因爲對她最有效的治療，就是「聊鳳山」。

通關密語點亮回憶

八十五歲王奶奶，先前染上新冠肺炎住院。痊癒後仍身子虛弱、食不下咽，且鬱鬱寡歡、夜夜無法入眠，因而來到身心科診間。

她出身南部大家族，家裡有七個姊妹，和軍人丈夫結婚後落腳鳳山五甲一帶，並肩扛下一棟房子，養兒育女建立家庭。子女長大離家，各自成就不凡，丈夫十多年前離世後，奶奶就獨居在五十多年的透天老房子。過些日子，子女們商量把母親接來北部，並將老家整理賣出。最終，奶奶決定北上入住知名養生村。

她幽幽說道，臺地上的養生村環境優美、遠離塵囂，單人套房整潔雅緻，還有一扇滿滿綠意的大窗戶。然而，她不習慣北部陰雨綿綿的冬天，沒有陽光的日子，心情愈來愈憂鬱。

話鋒一轉，我問她之前住哪裡，有機會回老家走走嗎？「鳳山五甲。」她嘆，「真可惜老家前兩年賣掉了，現在黃線捷運準備動工，未來發展肯定很好。」

「我知道！我也是鳳山人。」我說。

王奶奶眼睛一亮，驚喜再問我：「真的嗎？你是鳳山哪裡？」我說出幾處地標：捷運鳳山西站、衛武營、802醫院，她即刻能精準定位。

鳳山這個通關密語，彷彿一根火柴點亮回憶，那個比鄰前鎮加工出口區、擁擠熱鬧、充滿庶民人間煙火氣的家鄉五甲，一下子重現於診間。

我憶起：「弟弟念五甲國小時，全家人常去附近的家樂福賣場逛逛……」

「對！在派出所那。我家就在後面巷子。」她馬上附和。

我們的對話有如一臺冰箱，讓她放入鄉愁、持續保鮮。幾百公里外的交集緣分，爲治療帶來最關鍵的藥方。

「今天先談到這邊，照這樣開藥。下禮拜回診再多聊聊。」

「聊什麼，聊鳳山嗎？」

我們都笑了。

復刻一張返鄉車票

老年心理治療有一項「懷舊治療」（reminiscence），顧名思義，就是協助個人緬懷人生重要的事件與回憶。通常透過團體進行，成員彼此分享，整合生命歷程悲歡離合，進而增進自我存在感和價值感，也更能適應老年階段裡的失落，改善憂鬱情緒。

和王奶奶在會談中，聊逝去的鳳山，如同在現實裡打開一扇窗。知道來時路依然在記憶中安放着，光是談論，就有治癒力量。

診間裡頭，還有更多家鄉。

憂鬱症的阿姨，喪偶後北上與兒子同住電梯大廈，鄰居都不熟絡。每年三節回雲林西螺老家拜拜，和鄰里街坊敘舊，是她最重要的精神寄託；定期回診談談家鄉，能幫她撐到返鄉日。

失智症的爺爺，早已住進桃園女兒家多年，但問他現在住哪裡，永遠回答彰化溪州。關於老家的事，他有問有答，我總會多問幾句，也鼓勵家屬多和爺爺對話以刺激大腦。

迫在眼前的，還有航空城計劃徵收範圍的居民。在菓林、竹圍等村裡，許多長者不得不搬離老家重新適應。時代巨輪無法抵擋，我只能聆聽，並支撐着他們遭逢連根拔起後，重新紮根。

「鳳山，鳳山站快到了……」復刻一張返鄉車票，記憶列車即將停靠鳳山站月臺。

南下返家路迢迢，得先搭高鐵至左營，再轉檯鐵區間車到鳳山。歷經鐵路地下化，鳳山站從樸素平凡的水泥站房，華麗變身「空中鳳城」。一出站，就見到爸爸騎機車在路口等我，接我回家。

機車後座上，一幕幕熟悉風景掠過：光遠路楊記餡餅粥是我從小吃到大的老味道；三民路雙慈亭是我國考、入伍前拜拜求平安的廟宇；轉彎中山路，熱鬧人潮依舊，只是當年的大統（百貨）、鳳山大書城和街角的東亞戲院，都成了時代的眼淚。

來到鳳山體育場旁一棟中古電梯華廈──這是守護我長大、國中畢業到現在的家。一轉眼，已四分之一世紀。

那些鳳山事，依然在我心底一切安好。我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