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百味錄】木蔻子/保外就醫那一牀
回想那天白班,明明一樣是照顧病人的日常,卻因爲一段對話,變得難忘。
「三十多歲男性,兩週前因病癱瘓,一百多公斤,牀旁無照顧者。」學姊快速交班,我愈聽眉頭皺得愈緊,身旁的同事補充:「他是保外就醫的個案,自己注意。」
一面推着治療車,一面心想錢真是難賺。到病房後,給藥、抽痰、翻身、尿布、灌奶,這些全落在我一人肩上,且因他身軀龐大,過程十分吃力,尤其是翻身,他的傷口在頸部,還套了頸圈,真怕一個不小心就弄痛他。
「抱歉,我太小隻啦。」我一邊動作,一邊說。「對不起,是我太大隻了……謝謝你。」他困窘地迴應。見到他客氣的一面,剛纔提防的偏見頓時少了一半──人總是被刻板印象左右,我暗自檢討,重整心情。
完成其他病人的治療後,緊接着替他擦澡。這項促進舒適的大工程,硬是將給他的護理時數,比其他人足足拉高了快一個鐘頭;也因爲時間拉長,我們總會聊上幾句。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擦澡的時候吧?舒服多了。」我說,「現在一定恨不得立刻從牀上爬起來,爽快地衝澡。」
「對啊,要是以前,哪會珍惜這些平凡的小事。」他感慨道。「我一定要趕快好起來。」
隔天,依舊是擦澡時段,他對我說了自己的故事,尤其是後悔沒有好好過日子。
躺在牀上快要一個月,視線永遠投射在天花板,三十多歲的人生,卻是這樣的光景。時間彷彿突然在他身上慢下來,有太多空白可以審視過往,於是後悔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我沒有答腔,在醫院的日子久了,每天看着病人像回望自己:我呢?有後悔的事嗎?
半晌,「好啦,又是個乾淨的大寶寶。」我收拾好清潔用品,繼續下一牀的治療。一個小時後,我聞到味道,他大便了,翻身、清理,剛剛的動作複製貼上。彼時沒去參與花蓮救災,倒是一次次處理了牀上的土石流。
「護理師,抱歉。」他再度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抱歉。
下班後,結束一天的操勞,我躺在牀上想,明天又是一樣的體力活吧,嘆口氣後沉沉睡去。醒來,睜眼第一個念頭便是「又要擦澡了」。連續幾天的粗活,難免令人倦怠。到班後,我認命地到那一牀,他主動開口:「護理師,我每天都有運動喔。」舉起他的前臂在我眼前晃呀晃,想表示自己記得幾天前我提供的建議;相比第一天他按鈴按不準,這番進步教人又驚又喜。我開心極了,繼續努力爲他擦澡。
「等我恢復,我想去當志工,去幫助那些和我一樣需要幫助的人。」我回他:「志工可能只能幫忙推輪椅跟引導方向。」深怕被誤會似地,他連忙搖頭:「不是,我是想要……和你一樣,做可以真正幫助到病人的事。」我愣了愣:「那你可能要去考證照,當照服員。」「那就去考。」他語氣淡淡的,但背後隱藏的決心,我無法用言語形容。
總是這樣子看着形形色色的患者,但衆人中只有他讓我看見如禁錮一般的癱瘓,僅像生命被重置而非詛咒,他的希望並沒有被撲滅。
一如既往的工作做久了,心裡想的總是今天有多累,忘了原來幫助也可以傳達力量。是他提醒我,這份工作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