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百味錄】邱瀟君/時光未老,宴席已散
時光未老,宴席已散。圖╱裴小馬
創業以來,我一直重視團隊。無論是員工、建商、法務或是管理階層,只要成爲夥伴,我總盼望能走得長長久久。
這天,我和合作四年的建包商K 結束了夥伴關係。會議結束後,心裡一片空白。說理直氣壯像在自我安慰,說問心無愧又像對着空氣喊話。
就這樣散了嗎?
走過創業初期最辛苦也最熾熱的歲月
2022年加州開放ADU(主屋後面的附屬房子)加蓋,我站在一個全新的領域門口忐忑期待。第一棟房子在建築師兼顧工程的情況下圓滿完成,但第二、三棟開工後,卻因各種狀況卡關。我對工程一竅不通,在混亂的施工現場,像個進錯片場的演員,尷尬焦灼不知所措。在那段焦頭爛額的時期,接到K 的一通電話。他只是簡單問候,我卻把燙手山芋丟給了他。
在這行裡,沒有人願意接手別人的爛尾工程。K那時跟我不熟,但因爲我們同是基督徒,他選擇扛起責任。
我們的合作,就此從一條靜謐的老街拐進熱鬧市集。
房屋政策一路鬆綁,逐步拆除傳統土地使用的高牆。從開放自住房加蓋,到允許出租房改建,再到多戶公寓大幅擴容,層層放寬,項項鬆動。我們踩上時代的浪頭。K 的全力投入,讓我這個業界新手放膽踏進市場。他總能在我困惑的時候,遞來一句關鍵提醒、一個務實解法。我們一起在清晨的工地、傍晚的電話裡,反覆討論材料、人手與預算。從無到有蓋起一棟棟房子。一起攀過創業初期最辛苦也最熾熱的歲月。
三年前,公司買下十二個單位的養老院改建成出租公寓。K一個人跑前跑後找工人、想對策。那段日子,他的頭髮白了許多,常看見他眼神空洞地對着天花板發呆,似乎快被壓垮。我把心疼與感激輕輕收好,像藏一枚月光於掌心,只因我深信我們走的,會是一條命定共好恆久不移的合作路。
隨着公司規模擴大,面對的工程愈來愈複雜。K仍舊是孤身作戰,一案一案重新找人、比價、解決問題。近年逢低買下兩棟空置的商業建築,我身爲主導者竟未察覺這已經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而K則硬撐到底,工程常爲超載而停擺。
他手上的這兩個案子拖延了一年半尚未完工,我咬牙將其他兩個已經準備開工的案子交給另一家有組織規模的建築公司。
一次在工地,正好大雨突襲,我急忙提醒K想辦法把未完工的屋頂遮蓋起來。他站在雨中,一通通撥號找人,終於在天黑前勉強找來幾位工人。那畫面,就像戰場上孤身奮戰的俠客,堅毅但孤單。
反觀新合作的建設公司,工頭一句話,五、六人立刻到場,雨還沒打溼地基,塑膠布就已鋪好。
親眼看到效率的差距,我深刻體會到:效率與人情,在某些時刻,是兩條無法並行的道路。
思前想後,百轉千回,我不知道該怎麼走下一步。
局勢一點一點把我們推成了這樣的人
上週他來電討論材料價格,我心煩意亂,脫口而出:「不是週一纔開過會嗎?怎麼現在又問我?我沒辦法每天幫你決定這些事。」摔電話的力道太重,把書架上這幾年的施工藍圖震得散了一地。我蹲下來收拾,一卷捲圖紙沾上了淚水,承受着我的焦躁與崩潰。
那句話出口的瞬間,我已後悔了。不是他的錯。他仍照着我們當初訂下的流程走,是我,早已沒有了那份草創時的從容與耐心。
我想了很多。K的好我記在心裡,也知道這份好是他用全副身心、家庭時光,一點一滴換來的。但我已不能再把公司當成一人小店,不管是合夥人、客戶,還是整個專案流程,都走到了轉型的十字路口。我們都沒錯,只是局勢一點一點把我們推成了今天這樣的人。
我無厘頭地想起大學時好友失戀痛哭訴苦:那個渣男說,「當我說我愛你的時候,我是真的愛你,只是現在我不愛了。」年輕的我們羣起撻伐那個十惡不赦的男生,如今我才懂那個「現在不愛了」的無奈。
而最難的,不是找藉口轉身離開,是對一位值得敬重的夥伴親口說再見。
這天,我約K吃飯。飯後,我說:「接下來六個月,還會有一些小案子交給你,讓你慢慢轉身。」他點點頭,沒說什麼。
我心中千言萬語,卻也知道,該說的,在這些年的並肩裡,都說完了。
握着K的手告別,我心裡五味雜陳。原來,人生的路從來不是我們一廂情願能決定的。車子開着,路況變了,我們只能轉彎。
K是我創業路上的貴人,他給我的不只是技術與協助,還有那段最艱難時刻裡,願意挺身而出、陪我一起走的那份義氣。
我們的合作就此告一段落,但我永遠記得那些屹立不搖的地基,裡頭不只是混凝土,還有他無數的奔波與焦急。
K,謝謝你,也請原諒我。那句沒有說出口的「對不起」,是真心的。時光未老,我們的宴席卻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