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啓核電　後座力強大的政策溝通敗筆

▲賴清德的說明中有些乍聽合理細究卻交代不清楚，有些是與賴政府對其他政策的立場矛盾。最重要的是，即使賴清德用平和語氣表述這個決策，本質上卻充滿着掌權者的傲慢，不是在對一個複雜的歷史問題與政策進行溝通說服。（圖／記者黃克翔攝）

●顧爾德／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

總統賴清德3月21日證實，經濟部已要求臺電執行重啓核二、核三程序。22日他又藉參加童軍節慶祝活動前接受媒體聯訪，進一步說明他重啓核電計劃。賴清德的說明中有些乍聽合理細究卻交代不清楚，有些是與賴政府對其他政策的立場矛盾。最重要的是，即使賴清德用平和語氣表述這個決策，本質上卻充滿着掌權者的傲慢，不是在對一個複雜的歷史問題與政策進行溝通說服。

賴清德說，非核家園目標在2025年5月17日核三廠二號機停轉之後就已經達成，如今臺灣已進入新的情勢，包括：人工智慧（AI）時代建置算力中心所需電力超過原來預估；因應氣候變遷，歐盟要求未來產品進入歐盟要符合低碳、甚至零碳要求；地緣政治的變化，臺灣的電力建置要有「能源韌性」。

言下之意，非核家園去年已經達標就可以放棄了？這個說法好像把「非核家園」當成電玩遊戲某一項積分門檻，領完獎勵後，就可以揚棄原本價值追求新目標了──而臺灣的新的目標就是爲了成就AI帶來的產業革命。這就像行政院長卓榮泰3月24日在立法院答詢時所說：「反核這個議題，不是所謂的神主牌。」

卓榮泰比賴清德更早參與民進黨，民進黨成立，謝長廷當上第一屆中執委第一屆中執委時，卓榮泰就擔任他的助理。他應該清楚1980年代反核運動與臺灣民主運動是一起成長、交融一體。除了因爲當時代表環保與和平主義的綠色政治開始從歐洲向全球擴散，反核運動成了全球進步思潮；更因爲當時臺灣核電廠選址、核廢料處理以及核安規範都是威權統治者自上而下決策，完全沒有與民衆溝通，因此反核運動與黨外─民進黨由下而上爭取的民主是一致的。

這種歷史糾葛不是用帶有負面嘲諷意味的「神主牌」可輕易概括的。這是一段漫長、真實的抗爭與建構歷程，對於參與過這段歷史的臺灣人而言，反核絕對不是盲目膜拜一個圖騰。

在這個脈絡下也纔可以理解：爲什麼林義雄會爲反核而苦行、絕食；相對的，像黃士修這種一直與韓國瑜、洪秀柱、郭臺銘等政治人物緊緊靠攏的人，會用盡刻薄言語嘲諷反核運動，正代表着他對臺灣民主運動的疏離、缺乏同理心。

在臺灣民主運動的脈絡下，不難理解許多民進黨的支持者、公民團體，在賴清德宣佈展開核電重啓程序後會表達強烈不滿與批判。

民主進步黨是臺灣民主運動成果的繼承者，賴清德做爲其領導人要說服民衆接受核電新政策，必須肯認這段歷史，在此基礎上與支持者對話；而非一句「依法行政」草草帶過，更不能用在立法院通過《核管法》爲由，宣稱重啓核電就是「迴應民意的要求」。

如果要用這種藉口搪塞，那麼行政院以後對在野黨憑着人數優勢通過的不合理法案、決議，是不是也都要「迴應民意」、「依法行政」？用這種說辭只是替在野黨搬好石頭準備之後可以用來砸自己的腳。

對於核電重啓，賴清德的確提出了但書：核電廠能否成功重啓需核安會審查，並符合三條件：核安無虞、核廢有解、社會有共識，這看似四平八穩的說法。總統表達希望重啓核電，就應和民衆溝通核安、核廢問題，形成社會共識，而不是把責任推給核安會審查。

核安會固然是獨立機構，但畢竟是設在行政院下面，總統都表示希望要重啓核電了，還要讓核安會委員爲難嗎──卓揆上任後也不只一次因爲房市貸款條件問題，嚮應該更具獨立性的央行「喊話」。

重啓核電是重大政策，但賴清德宣佈此政策卻語義含糊、不清不楚。幾個相關的能源與產業政策都沒有說明清楚。

首先，AI產業到底對臺灣整體經濟發展有多重要？之前Google在臺灣設雲端資料中心被批評爲只是貪圖臺灣便宜的電價，實際上對臺灣GDP成長貢獻非常有限，但用電壓力卻要全民承擔。

AI算力中心是個比雲端資料中心更可怕的吃電巨獸，當然相較於單純的資料儲存中心，Nvidia或AMD在臺灣設AI算力中心、或者Google等雲端供應商轉型成AI算力中心，對本土供應鏈的帶動效果遠高於純資料中心。

政府應就這些數據要給民衆一個整體說明，但賴清德並沒有提供清楚的成本效益分析，彷彿AI是個不能挑戰、無可置疑的超級經濟引擎。

另一個被質疑最多的是：2026~2027年是AI算力爆發期，Nvidia、AWS與Google在臺灣投資的AI資料中心，以及鴻海的高雄AI工廠，都會在2027年底前陸續完工併網。但核三廠自主安全檢查預計需一年半到兩年，重啓併網供電預計在2028年底。這也就是說：重啓核電趕不及AI算力爆發期，那麼爲什麼還需要重啓？此外，核二、三總裝置容量約3.87 GW，年發電量305億度也不足以因應AI算力中心的需求，不夠的電力怎麼辦？

我們可以理解，跨國AI大廠若要在臺灣落腳，看重的不是兩、三年的配套條件，甚至可能簽署長達10年的購電合約；臺灣若要吸引他們落地投資，必須保證長期的電力供應。那麼未來這兩、三年的電力怎麼提供？政府不也該給民衆一個全面說明？

賴清德以歐盟祭出「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做爲重啓核電的理由，一般民衆對這個機制大概一頭霧水。簡單地說，從今年起歐盟實施CBAM以確保產品在「生產當下」真的是用低碳電力；過去買一紙綠電憑證就能抵掉一整年排碳的「紙上減碳」在新制下行不通了。

過去Apple這些大廠簽下RE100規範，要使用一定比例的「低碳」且是「再生」的能源，例如風、光、水、地熱、生質能等，但不包括核電；但在CBAM制度下，他們會面臨一大挑戰：夜晚沒有足夠再生能源可用。因此國際大廠開始將RE100結合UN 24/7 CFE（全時無碳電力），後者允許使用核能這個低碳電力。也就是說，廠商會尋求再生能源、核能──或許還得搭配到化石能源──以取得最低成本與關稅的最適組合。

這種複雜的能源賽局若不說清楚，民衆很難接受政府政策的突然轉彎。更何況，賴清德在談到綠電時，只強調蔡英文時代的綠能發電總量已取代舊核電，對未來挑戰僅以「並行不悖」輕輕帶過。

事實上，RE100依然是品牌大廠重視的，即使採用UN 24/7 CFE制度，RE100依然具規範力，因此如何繼續發展綠電依然是臺灣能源永續必須面對的課題。

賴清德避談當前綠能轉型的執行困境，卻大談核融合或SMR等2030年前不會實現、遠水救不了近火的先進能源，難免讓人質疑他是否只想推動重啓核電，而對整體的能源轉型缺乏耐性與誠信。

AI很重要，經濟發展也很重要，但不要忘了：經濟不只是生產還有分配問題。賴清德上任以來，他的「讀書會」好友們彷彿只在爲這一波半導體產業受益者推動政策，也許他們期盼涓滴效應可以讓全民受益，但不要以爲臺積電股價一路攀升就代表全民會利益均沾。

身爲礦工之子，應該對分配正義感受深刻，能將心比心看待覈電問題；一個蘭嶼核廢料問題拖了快半世紀沒能解決，還要人家怎麼相信重啓核電會是個符合正義的決策！

賴清德重啓核電決策是個不及格的政策溝通案例，甚至是個親痛仇快的決策。親綠支持者幾乎沒幾個人公開說好話，而之前擁核的在野政客、輿論一樣尖酸嘲笑賴政府在自打嘴巴。賴政府要小心：重啓核電後座力會不會在年底大選爆發？

▼親綠支持者幾乎沒幾個人公開說好話，而之前擁核的在野政客、輿論一樣尖酸嘲笑賴政府在自打嘴巴。賴政府要小心：重啓核電後座力會不會在年底大選爆發？（圖／記者林挺弘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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