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鄭華/火車慢飛
火車慢飛。圖/Dofa
〈火車快飛〉是首旋律輕快的兒歌,多年以前童𫘤純真的我們,喜歡將歌詞改爲「火車慢飛」,希望運載着糖廠白甘蔗的火車不要行駛得太快,最好鐵道旁的大樹枝椏,能扯落一、兩捆白甘蔗,這樣我們這些孩子就能解饞,填補鎮日虛空的肚腹。
蔗香瀰漫的童年
日治時期,臺灣普設糖廠,從日本引進新式製糖技術,爲了運送甘蔗鋪設了多條鐵道,因爲其軌距僅有標準車軌的一半,便俗稱爲「五分車」。四十年前居住在朴子小鎮,小鎮邊陲廣植甘蔗,家門前就有一條五分車鐵道經過。
那是個純樸的年代,居民們會在鐵路兩旁的小小空地上搭雞舍、闢菜園,並撿拾掉落的甘蔗。甘蔗削皮後可代替零食果腹,蔗杆、蔗皮經曝曬後是最佳的燃料,母親爲了儉省瓦斯開銷,常拿它來當柴薪,燃燒時空氣中會瀰漫一縷清甜的香氣。甘蔗皮輕又有韌性,是體罰未絕年代長輩調教子女的最佳利器。頑皮的小孩時常在鐵道旁尋找樂趣,爲平淡的生活製造驚喜。鐵支路是我們最佳的遊樂場,有各種開放式的感官體驗,在這裡無須投幣也不用排隊,只要等待,等待一天四班往返的火車到來。
「嗚──嗚──嗚──」一聽到火車的氣笛聲,我們便蓄勢待發。火車因載滿甘蔗,行駛速度緩慢,車廂一靠近,我們就快速地抽(偷)、拔甘蔗,個個動作俐落、身手矯捷,爲了樹立地盤,還常和對面鄰童引發甘蔗爭奪大戰。
製糖的甘蔗品種莖細、節短、皮硬,不易入口,汁液雖少味道卻十分甘美,足以填補孩子對甜食的渴望。年幼的我牙口力道不足,難以咬斷硬結,總是避開兩端從中間處齧啃吸吮,如蜜的蔗汁浸潤指尖,順着手肘涔涔滴落,將我的童年醃漬成糖。
鐵支路化身步道
小孩們最愛將雙手張開尋求平衡,走在單側鐵軌上競速前行,遠處的汽笛聲一響,我們會附耳趴在鐵軌上,臆測火車的遠近;心跳的節奏伴隨猛然而響的鳴笛聲加劇跳動,當見到龐然火車逼近,母親手執甘蔗皮的快手也隨之而至,懵懂狂野的臂膀上常留下一綹綹紅跡。
無知的頑童甚至會將瓶蓋或鐵釘預先擺放在鐵軌上讓火車輾壓,待火車駛過便衝向鐵道尋找火車的創作。這時瓶蓋、鐵釘大多扭曲變形,偶爾獲得平整完美的作品,同伴就會投來羨慕的眼光。撿拾起扁平的器物放在掌中摩挲,金屬經過高溫摩擦產生的特殊氣味,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嗅覺記憶中。
現在我已爲人師表,向學生宣導交通安全,提起自己小學時代淘氣又危險的舉動,只接觸過虛擬遊戲體驗的孩子,個個瞪大眼睛望着我,好似聽聞一則奇幻的天方夜譚。
時光荏苒、歲月更迭,上個世紀九○年代起國際糖價低迷,製糖榮景不再,多數糖廠均已裁撤或轉型,貫穿小鎮中心的五分車鐵道亦逐段拆除。如今復古懷舊氛圍當道,昔日廢棄的鐵支路已華麗轉身,改建爲現代化公園。筆直的公園樹已成蔭,是民衆最佳的運動場所,我日日在平坦的步道上漫步、沉思,在啁啾的鳥鳴聲中領受微風輕拂。
糖廠的白甘蔗澆灌了我甜蜜的童年,五分車鐵道乘載了許多美好歲月;童年時光雖不復返,但火車「慢」飛的悠悠旋律,依然在我心底淺哼輕唱。